2009年1月29日 星期四

亮劍


幾年之前,一位體育記者在閒談時老是叫我看看中央電視台的電視劇“亮劍”,他說劇中的那位將軍的情況很似我當時的公司和工作團隊,他當時的形容是:“總之是一面立功一面闖禍啦”我並沒有因為他的介紹而留意那劇集,事實上那時候我根本沒有時間看電視劇,不過他的推介令我對“亮劍”這個名字有了印象。

前一陣子在珠海買書,看見“亮劍”的小說,在書店讀了一會覺得有點意思,於是便買回家慢慢觀摩,學習人家寫長篇的功夫。

“亮劍”寫八路軍將領李雲龍由抗日戰爭打到國共內戰,由小將領做到大將軍,但因自恃戰功而時常惹上級頭痛,但其過人的領兵本領又令他戰無不勝。我對於國內拍攝的戰爭英雄片早有認識,以前永樂時常會播“淮海戰役”“挺進大別山”“平津戰役”之類的電影我也會去看,童年時讀“小人書”也對那些“鐵道游擊隊”和“平原游擊隊”之類的題材有興趣,我很小的時候就覺得在澳門的我們對於中國的歷史很陌生,如果自己不去了解,根本沒有人會把中國發生過的事告訴你,於是我會很有意識地把握一些了解歷史的機會。

然而,這本“亮劍”跟之前我吸收的影視作品或文學作品的最大分別,在於這本小說一改以往寫國家英雄必定擁有完美人格的方式,小說中的李雲龍不拘小節,有傲氣也有霸氣,經常不服上司領導,他的所謂“亮劍精神”就是面對強大的對手也絕不退縮,敢於“亮劍”,不過這本書寫這個主角也不算真的很突出,儘管那些軍事知識真的很專業,那些戰爭場面的描寫也真的夠過癮,但當中畢竟仍有些生硬的地方,人物的描寫並不是這本書好看的主要原因。同時,如果只看電視劇的版本,只會看到李雲龍打完國共戰爭獲封為將軍的大團圓結局,這只是小說的上半部,這個故事真正厲害的地方,其實在下半部分。

小說的下半部寫共軍把國軍逼退到台灣之後,李雲龍在蘇聯專家的協助下組織起一支特種部隊,並在金門炮戰的早期以這支特種部隊攻入海峽對岸,而對方也有高人指揮令特種部隊撤退,李雲龍於是一直守在前線準備隨時作戰,其後他經歷了"反右","三年自然災害",親友皆有傷亡,到了"文化大革命",這位一生在戰場上度過的將軍終於難逃被批鬥的命運,最後更被“革命群眾”逼得走上絕路。小說上半部的李雲龍一直在追求勝利,他可以不畏炮火,不顧生命的去跟敵人火併,這時候他的心思比較簡單,小說靠戰爭場面來吸引讀者,其實也是比較單薄的,但下半部的李雲龍以開國英雄的身份經常在對與錯之間作反思,小說把這個英雄人物置於一連串真實的歷史事件中,面對"反右"他分不清何者為左何者為右,大饑荒時他不明白為何抗日時戰士有飽飯吃,在太平日子反而會餓死很多人,面對"文革"的群眾要搶他部隊的武器去實現“文攻武鬥”,他進退兩難地覺得這一生走到這一步真的是完了。小說厲害的地方是寫這個戰無不勝的英雄最後竟然會敗給一班狂熱的群眾。

讀完這本書,我覺得很驚訝,驚訝之一是這麼一本書可以在國內出版,並且有其中一部分拍成了電視劇,驚訝之二是一個本來很平面的人物竟然會在小說的後半部變得立體,而且書中各將軍和政委走到絕路時的懺悔式自白真的值得深思,驚訝之三是李雲龍下半生的遭遇我竟然毫不陌生,並且隱隱感覺到那些狂熱的群眾也許仍在以另一種形式狂熱著,那些人性中的特殊品質並不因為那場革命的結束而消滅。

在澳門,我身邊的朋友很少會對近五十年的中國歷史感興趣,其實這幾十年發生過的事並不遙遠,很多事件仍然在影響著今日我們的生活,我們身邊有很多人可能都是由那個年代培養出來的,如果不去了解過去發生過的事,我們是很難真正了解這個民族,這個國家和這些人的。

“亮劍”這本小說以緊張刺激的戰爭包裝了一部當代史,如果你對這段歷史一無所知,這本小說可能是一本很好的入門書。


2009年1月28日 星期三

作主

選舉將至,領袖競猜遊戲吸引很多人猜得不亦樂乎之際,不知有多少人會想到把領袖選舉看成澳門所有人的事,又有多少人只把這些新聞看成個別人士的事?

過去十年,澳門人一方面努力確認自己的身份和發掘本土的價值,另一方面卻老是把社會上發生的問題和大多數人應該負責任的事情推給政府,推給官員,推給其他人。總之,風光的時候“我們”就是澳門的一分子,一旦出了問題大多數的“我們”就會把決定權和責任都推給少數的“他們”,“我們”很容易就會用自顧不暇為理由,把眾人之事轉化成別人的事,別人的事也就不是“我們”需要關心的事。

於是“他們”的力量因為“我們”的退縮而越滾越大,漸漸地,“我們”都不知道自己在很多事情上其實有權作主,“他們”則被鼓勵得權力過大,責任太多,信心太強,甚至事無大小都爭著來替大家出主意,作決定。久而久之,“我們”發現自己面對很多問題時都無能為力,可是“他們”也許花了更多時間來追逐更大的權力和影響力,這樣各有各忙當然也是辛苦的,但辛苦得來的結果也許就是很多基本問題根本沒有解決,一些需要改革的事情只能長年處於探討階段。

過去十年,澳門人也許還在學習參與,學習發表意見,學習辨別是非黑白,更重要的是學習自己有甚麼權利和義務的階段。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曾經對一些人寄與厚望,對於一些事件極度失望,對於時時先斬後奏讓人們隨時有“驚喜”的持續發展方向不知應該有何指望。十年過去了,我們得到甚麼教訓?我們又學會了甚麼?

話說回來,領袖競猜遊戲好玩之餘,不知有多少人會想過領袖的身份其實是“公僕”,與其把一切成敗都押在一個人或一班人身上,不如一起積極面對問題,認真做好本分,不要把每一個人都有的發言權和監察政府的權力輕輕放棄,不要把自己可以作主的事轉化成他人的力量。

社會的變化和言論空間的擴大應該會讓“我們”和“他們”更好地互動溝通,然而,下一個十年,你的態度真的會有改變嗎?

(十年之間.三)

刊於2009年1月28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版

2009年1月26日 星期一

恭賀新禧


晨早讀書,見"胡混混全憑兩度,戇居居又過一年"對聯,頗堪自嘲,又有"韶光到處詩增草,春色來時筆有花"一聯,似可自勉,新的一年,恭祝大家身壯力健,事事如意,最重要是開開心心.

有了上面的祝福,當然還要有下面的歌曲,"財神到"啦

2009年1月24日 星期六

我很好

過去幾日在香港工作
以前出外公幹多數是開會或出席活動
今次卻是正式進入一間當地的公司工作了幾天
感覺特別

目前我在從事在很多人來說不怎麼樣的職業
有些朋友知道我轉了行之後都覺得很搞笑
但這真的是我自己的選擇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今時今日我自己看報紙自己應徵
沒有靠過任何人事關係
越洋完成一場考試和兩場面試並以高分完成
我覺得這才是可貴之處
可貴的是我知道自己的實力
我不需要欠任何人人情
我比較清楚自己是賣知識和賣才能
不是賣尊嚴和賣命

我在澳門上班的地方只是一家分公司
公司的大本營在香港
過去幾天我是在港受訓及了解公司運作情況
這是我第一次加入一家很大的商業機構
大的程度是他們一個小組的人手已多於我昔日公司的一個大部門
一個部門的人員也多於我昔日公司的總人數
我特別喜歡這種大公司內的分工精細
每一個小環節都有專人負責
整個工作流程都有明確的守則寫得清清楚楚
還有就是公司內大家都在努力工作
也很清楚每個人的負責範圍
在公司內的談話內容都是公事
這跟我在小城的工作經驗很不同
澳門有太多人以為在辦公室的目的是虛度光陰
太多人的責任只是推卸責任
太多人完全沒有本事卻在濫竽充數
還有太多人每天都花費大量工作時間在安排放工或放假後的行程
關於這些
大家都心中有數吧

香港的大本營在一工廠大廈內
公司除了有一層寫字樓還有若干層貨倉
這幾天在香港的生活令我深深感受這個大城市的活力
我如常很早起床
在公司安排的酒店附近閒逛
早上六點幾已經有很多人在上班上學了
晚上到附近的商場逛逛
辦年貨的人們人山人海
市道完全不像傳媒報導那麼糟
抑或是我這個外來人根本不知道他們全盛時期的情況呢

昨天回澳前沒有預購船票
上司怕船期緊張著我提早放工爭取時間回家過年
因此我竟然準時在放工時間回到澳門
我喜歡這種小小的體貼和私人機構的靈活調動
寫下這些
無非是想跟關心我的朋友說
我很好
而且一定會比以前更好的

密技

一.
請坐這邊,鄒先生,雖然是第一次跟你見面,但我在報紙上見過你的新聞,我們今天的見面也算是一種緣份,但有一點必需跟你說清楚,因為你是我世姪阿華所介紹的,今次我才會破例跟你見面。

其實我為人低調,你也明白風水命理並非人人可以接受和相信的科學,我並不是江湖賣藝之輩,也從來不是靠這套密技謀生的人,我研究占卜星相之術都是為了興趣,如果不是朋友或門人的介紹,一般來說,我是不會接見陌生人的,家師向來強調本門的宗旨是:不以術行世,但隨緣結緣。鄒先生,我把話說在前面,希望你會更了解我的作風。

當然,我知道鄒先生是交得過的朋友,我們今天的會面就當作朋友之間閒話家常吧,前日我聽阿華說,原本穩步發展的鄒先生你今年諸事不順,其實剛才你進來時我已經看出你的問題,坦白說,鄒先生,你近日是否受小人困擾,財運不佳,而且身體也出了點毛病?


二.
一般江湖術士說看到人家印堂發黑就代表那個人遭遇霉運,其實相學絕非這麼簡單的。例如我剛才看你的臉色和說話的聲調,就分析出近幾個月來對你不利的小人都沒有露面,他們只是在暗處害你,你也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唉,犯小人最討厭就是犯到這一種。鄒先生,我的分析對不對?
再說你的財運,因為遭受小人在工作上放暗箭,打毒針,你工作的業績近日大大倒退,不但收入銳減,而且恐怕已經陷入失業的狀態,這也影響到你的身體,我看你的臉色覺得你上呼吸道和心肺的問題頗多,你最近所受的壓力更直接令身體不適,如果我沒有看錯,鄒先生已經有很多天沒有好好睡覺,失眠問題又令他的生活產生更多的困擾。所以說,人的命運就是這樣一環扣一環,一點小小的困擾就有可能滾存成極大的問題,從你的聲音我聽得出你對於最近發生的不快事情都心有不甘,你的眼神更加說明你整體運勢皆告衰落,你的家人已經開始對你不耐煩,再這樣下去,不但會影響夫妻感情,恐怕連父母兄弟都會受牽連呢!

不過,如果你要改變命運,也不是沒有可能,其實只要心存希望,找到對的方向,我們總有辦法克服困難,走過逆境的。

只要你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訴我,我即可以起出命盤,推算出你一生的大運和今年的運程,然後再教你趨吉避凶之法。

對呀,我用的算命方法正是紫微斗數,鄒先生,原來你也懂一點術數,這樣大家溝通起來就更方便了。

人的命運,走不出十二宮的歸納,即命宮、兄弟宮、夫妻宮、子女宮、財帛宮、疾厄宮、遷移宮、奴僕宮、官祿宮、田宅宮、福德宮、父母宮。命運的高低起伏,又離不開星曜的走向,古人把星曜分為三大系列,即“北斗星系”、“南斗星系”和“中天星系”。“北斗星系”的主星就是“紫微”,正曜為“貪狼” 、“巨門” 、“祿存” 、“文曲” 、“廉貞” 、“武曲” 、“破軍”;輔助煞曜為“左輔” 、“右弼” 、“擎羊” 、“陀羅”。“南斗星系”的主星是“天府”,正曜是“天機” 、“天相” 、“天梁” 、“七殺” 、“文昌”;輔助煞曜為“天魁” 、“天鉞” 、“火星” 、“鈴星”。“中天星系”的主旦是“太陰” 、“太陽”;正曜為“化祿” 、“化權” 、“化科” 、“化忌”等“四化曜”,“四化曜”又兼管其餘的佐雜諸星。

噢,鄒先生,我說得太快你聽不明白嗎?其實即使我說得很慢外行人也不會聽明白的,總之,術數是一門很古老的統計學,也是一種很高級的智慧,“紫微斗數”源於“十八飛星”之術,如果你翻查古書,這種命理之術早在漢朝以前已經出現,古人很早已經發現人的命運與天上的星星大有關係,對,你說得對,天運之外,還有所謂地運這回事的,同一命運的人身處不同的地方,又會產生不同的影響和不同的結果,事實上還有所謂人運,即是說不同的人相遇在一起又會變化出不同的組合和反應,不過,無論天運、地運還是人運,古人都留下了統計的方法,對於這些方法,恰巧我都懂得一點竅門。

你覺得人的命運跟天上的星不會有關係嗎?其實我初學此道時也有過類似的疑惑,那段日子我經常為身邊的朋友起命盤,二十幾年前我在板樟堂為一個酒肉朋友的兒子起一命盤,我算出那位初出茅廬的小子是“火貪格”,將來必會有權有勢,但他同時又具有“貪狼旺宮,終身鼠竊”的命運,這樣看來就很矛盾了。那時候這年輕人剛唸完大學,正有大好前途,無論如何也不像是個犯法之人,我也覺得自己學藝不精,命盤起出來後也大惑不解,也就不敢給別人看了。可是後來那小子當了官,“火貪格”逐年顯現,他果然就平步青雲,不停升官,十幾年之間就到了升無可升的境界。但也正因如此,令“貪狼旺宮”的命格發生作用,後來他竟然幹下驚人的壞事,終於餘生都要在獄中度過,“終身鼠竊”之命也就躲不過了。

哈哈,鄒先生,我舉的例子不過想說明命理之學是相當準確的智慧學問,我為人起命盤的主要目的純粹是想幫助有緣人,如果稍後我為你算出來的結果趨向有利那就最好,但即使趨向不利,我們總有方法可以化解的,至於剛才我說的那位大官,他是合該有此命運的,如果當年我有信心把起出來的命盤讓他自己參詳,並且為他點出化解之法,告誡他為官之時切勿貪財,相信他的命運是可以改變的,所以說天下萬物都是早有定數,但有時候人算不如天算卻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不過你今天遇到我,也就不用過於悲觀了,只要我稍為計算一下,為你起出命盤,就可以協助你改變命運。

只要你把生辰八字寫在這張紅紙上,我就可以為你解決一生的疑難。


三.

鄒先生,看來最近的不如意事已經令你對人完全失去信心了。

我不知道你還有甚麼需要考慮,但在你決定寫下你的生辰八字之前,我打算再向你介紹一下自己的密技。你也知道我為人低調,又不是開館做生意的江湖術士,但我之所以學得本門的命理之術,也可說是一則傳奇。

八十年代初我偷渡來澳,寄居於親戚在黑沙環的家,我初時在附近的地盤做雜工,每日上班途中均見一老者在家門外靜坐讀報。我與老者雖不相識,但天天見面畢竟也算有緣,偶爾也會跟他寒暄幾句,卻說不上是交情。後來我轉工到蓮峰廟附近一家小飯店當店員,貪圖的不過是較短的工作時間和免費的伙食。我在小飯店工作了兩個月之後,有一天老者突然神情緊張地對我說:“你在飯店工作是很危險的,趁他們剛請了新伙計你就不要再做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句如此平常的話可以深深打動我,但我當時首先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我從未跟老者深入交談,他為何會知道我在飯店工作,他又從來沒有來過我工作的飯店,為什麼會知道幾日前店內請了一個新店員。雖然對於老者的話充滿疑問和不解,可是我還是選擇相信他,辭去飯店的工作後我就失業了,於是我跑去問老者為什麼要我辭工,他居然反問我:“誰叫你聽從我的話?”我當時真的覺得自己被他耍了,但對於這個非常瘦弱的老者,我又怎可能生氣呢!幾個月之後,我曾工作過的飯店就爆出了驚人的新聞,店東一家幾口都人間蒸發了,那位新來的伙計不久之後就被警方拘捕,這件事後來也成了轟動一時的奇案。我想,你已經知道這家飯店叫什麼名字吧,事後回想起來,如果我不是選擇了相信老者,可能也會成為刀下亡魂,這副臭皮囊也不知會成為叉燒包還是蒸排骨了,所以我就開始對老者和他的來歷產生了好奇。

經過這一次,我簡直是得到了重生,我馬上拜老者為師,這位師傅姓張,他祖上在宋朝已經是占星之術的大宗師,由於古人相信憑術數為生且過分張揚會遭天忌,即使本身有能力避過災劫,也有可能令後人遭遇不測,因此本派向來低調,有人會認為這是迷信,但我更相信這是做人的原則。初時師傅也不肯收我為徒,後來為我的誠意打動,才把每代只傳一人的密技傳授給我。至於他為何會流落澳門,為何要救我一命,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四.

鄒先生,聽到這裡,我想你對本門的命理之學已經產生興趣了。

你還想聽更多故事嗎?

哎呀,那些不是故事,都是真人真事呀!

你要明白人類在浩瀚宇宙中只是非常渺小的動物,古人憑著誠心與智慧,加上無比的毅力,研究出各種預測命運的方法,根據千百年的印證和鑽研,已經成為很有系統的科學。家師常說,萬事萬物,上天都在主宰,像你今天來到這裏跟我見面,看似是一件平常的事,其實是很多人種下很多個“原因”得出來的“結果”,首先你得被我的世姪阿華打動,我又必需在更早之前令阿華相信我有能力幫助你這樣的人,你必定經歷過一些極度無助的事情,因此唯有姑且試試用另類方法來改善自己的命運,我必定要在一開始就令你相信我所說的話都很準確,鄒先生,你不一定相信家師已把流傳千年的密技都盡數傳授給我,你更不一定要相信這套累積了千年的技術有多神奇,但其實在你進入寒舍的那一秒起,你已經在開始改寫自己的命運。現在,放在你面前的這張紅紙,將會決定你一生的命運,當然,這個決定也牽繫著你所愛的家人的命運,你也許以為我在恐嚇你,或者是故意把自己的本領說得很神奇,你可以選擇聽從我的指示寫下你的生辰八字,也可以選擇掉頭就走不當今天的見面是一回事,家師常跟我說,每個人的命運都掌握在自己手上,你一定要忠於自己的決定,當然,你也必定會承受作出這個決定的後果。

時間不早了,起命盤也真的需要費點功夫的,鄒先生,到底你會不會相信我的密技?

五.

三日之前,接連遇上不如意事的老鄒遇上容光煥發的阿華。

阿華知道老鄒的不幸遭遇之後,便建議他去見自己的世叔,並形容世叔具有異乎尋常的占算能力,更曾為某富豪的家佈陣使其財富倍增。

今天,老鄒在阿華那位世叔家中顯得心事重重,他不是沒有能力作出信或者不信的決定,他最大的困惑是那位世叔是否真的不認得自己。

七年之前,他的前度女友阿慧的媽媽也帶過他去見這位“大仙”問前程,那一次,“大仙”說自己學的是來自密宗的秘訣,他說自己在十幾年前為城中富豪的前女朋友改運,經他指點之後那女子竟能嫁入豪門成了姨太太,這宗“成功案例”令“大仙”在某區某群太太之間聲名大噪。當年,“大仙”說起師承時並無提及老者,卻說出一間肇慶古廟的名字,並且聲稱南方的命理之學就以該廟為正宗。當年“大仙”說“老鄒”臉圓多肉,可享三十年大運,一世無憂。

此時此刻,倒楣的老鄒真不知道自己應該選擇聽下去抑或走出去,雖然他不知道“大仙”為何會改名換姓還重新編出師承與來歷,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惡運已經無以復加,可能在他早年選擇相信自己會“一世無憂”那一天起,已經種下了這個惡果的遠因。

當他寫下自己的生辰八字之後,對方很快就會算出一套他看不明白的命盤,然後,他就會被要求花五百元至五萬元不等但又要強調是多少隨心的費用為自己消災解難,老鄒想不通的並非命運的玄妙,真正離奇的是迷失方向的感覺和不知所措的自己。

後記:這一年對於命運有了嶄新的看法,故有此作。

刊於2009年1月23日澳門日報小說版

你想得起?你想不起?

過去十年,我們都是 “活在當下”的強烈支持者,我們習慣了在乎眼前發生的事,一旦事情超出於眼前的當下,我們便不自覺地將之迅速遺忘。

我們在十年之間彷彿兜兜轉轉面對著同一堆問題,這是因為我們總是避開了回顧過去,也確實無力展望未來,然後,我們每天都有機會陷入新一輪的問題和話題的迷霧裏,大家不是在跟著一大堆看起來天天新款的資訊追追逐逐,就是收集各式各樣真真假假的意見在吵吵鬧鬧。當很多問題“似乎”有很多人在一起解決時,大家根本分不清哪些人真的在處理問題,哪些是人只是濫竽充數,久而久之,真正需要大眾關注的事情被丟在一旁,可有可無的活動卻被過度宣傳和過分關心。

也許,大家根本不察覺,亦不認為只著眼當下會構成問題,但長遠而言,當整個社會都沒有培養出追溯過去和展望未來的能力,人們的意識只能擠滿趨於瑣碎和無休無止的當下問題,最後變成人人只有短視的瞎忙,頭痛醫頭,腳病醫腳,看似勞心勞力,但更可能徒勞無功,因為我們的價值觀和判斷力都受短視習慣所影響。當多數人都失去了向前和向後看的開闊眼光,十年之間很多問題便只能檢討再檢討,改革再改革,沒完沒了至人們漸漸不知該如何理解和關心的地步。

經過多年來對眼前事物的過分投入,人們已經沒有信心說出自己對事情的分析和想法,很多人更失去了整理和表達自己意見的能力,因為這個社會已經發展到任何公眾議題都有專責人士跑出來代大家思考,代大家分析和代大家表達的“境界”,這些專責人士好像已經為我們把社會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評論得妥妥貼貼,於是人們更習慣於短視地投入眼前的事物,輕輕放過一些應該追究的問題,白白浪費了共同把社會建設得更好的時機。

總有一天你會發現很多問題其實沒有解決,很多困難根本無法克服,問題是你是否需要想起這些問題,你是否更需要“刻意” 想不起甚至不提起這些煩惱,免傷腦筋也免傷和氣,人們似乎真的相信事事保持沉默(和包容),社會就會變得更美好。真的是這樣嗎?

(十年之間.二)

2009年1月15日 星期四

我記得

LULU:你記唔記得我個電話號碼?

旭仔:寫咗喺張紙上面啦!

LULU:如果你唔見咗張紙咁點算呀?

旭仔:張紙唔見得咁即係個人都可以唔記得啦!


(《阿飛正傳》的一段對白,印證了我們對八十年代念念不忘的情意結,但這部電影的情懷,卻是六十年代)

幾年前我在專欄內提及一系列八十年代的飲食記憶,包括溪記的粥、唯二的炸雲吞、桂香的炒麵、新昌記的腸粉,遠來茶樓的點心,文章見報之後,林中英小姐問我:“咁耐之前嘅事,點解你仲記得?”其實我當時好想答:“要記得嘅,我一定會記得。”上面提到的食店,其實都位於中區,而且都在八十年代陸續消失,林中英記得的,可能是這些店子在六、七十年代的興盛之時,所以是“咁耐之前嘅事”,而我記得的,卻是八十年代這些舊事物在澳門逐一消失的時刻。因此對我來說,八十年代的事,其實不是舊事。

八十年代的十年,是我六歲至十六歲的時光,那時候我家住雀仔園,活動範圍主要在中區,我記得這十年的一些事情,不是因為我記性特別好,只因六歲至十六歲是一個人吸收知識的重要年齡,對我個人來說,很多微不足道的事,其實是一定要記得的。

近年澳門人總喜歡懷舊,總喜歡拿往日的事物與今天的情境作比較,但我的八十年代回憶,肯定無力留戀過去,只因當時年紀小,我的生活其實不是由自己來把握,我的個人記憶,絕對不是“你睇我幾勁”,而是更接近“其實我幾慘”。八十年代,我們窮,我們見識有限,我們生活簡單,我們是生存在一片懸掛葡萄牙國旗的中國土地上,八十年代的我們,不是沒有見過不公平,不是沒有遇到不快樂,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局限,只是當時大家面對的可能是更大的困難,更孤立的情況,更求助無門的環境,於是那個年代的澳門人,似乎比較懂得面對現實,體諒他人,同舟共濟,解決問題。

八十年代是我的中小學階段,我是讀教會學校的,每日早上會有十五分鐘的早禱時間,主要是由老師讀一段《聖經》,由全校學生唱聖詩和唸一遍“主禱文”。許多年之後,我會懷念這樣的集團活動,雖然當年我也是在早禱時沒精打采的不良學生之一,但天天堅持一次這樣的活動其實極不容易,可能學校的出發點只是傳教,但我覺得這更像是公民教育的雛型。

雖然是教會學校,但我記得當時學校並不強調或強逼學生信教,即使學生信了教,也只是在周日時會自發回學校參加教會活動,當時的宗教事務並不會影響學校的教學。

我記得我的學校當時給我們一個非常自由散漫的學習氣氛,我們會參加一些校外比賽,但不會有一定要贏的壓力,事實上我們學校習慣了輸,即使你贏了,也不會有人為你宣傳和吹噓,學校傾向把學生的成就當成學生自己的事情。我記得這所學校的畢業生在八十年代有兩大出路,其一是加入警隊,其二是進入賭場工作。我們也不太擔心找不到工作,因為最懷的情況,也不過是加入不了這兩大熱門行業,但只要願意工作,總會找到出路,那時候我們沒有太多學習壓力,不少同學仔讀書不愉快自己退學,然後學做廚師,學打金,學修理汽車,學剪頭髮,事實上係餓唔死人。

我在這家學校一讀就是十三年,由幼稚園讀到中學畢業,我當時並不開心,很多年之後才明白一些當年學校的散漫之處,正是給予我們可貴的自由。我的學校向來不追求集體榮譽,當時我們也許曾因此而自卑,覺得這種近乎放任的方式可能會影響我們的前途,但現在我會很懷念當年學校把我們每一個人當成個體來看待的方式。我很難解釋這種方式所帶來的好處,不過日後漸漸會產生一種奇怪的優越感,這不是因為我們學得比別人多,成績比別人好,或者有更多榮譽,相反,我記得我們得到的一切可能比別人少,但學會享受自由的空氣,知道獨立思考的價值,明白如何尊重自己和別人,這其實是更值得慶賀的事。

我寫下這些,無意歌功頌德,也不是要吹捧自己,我只想記下八十年代某名在學少年感受過的輕鬆舒暢,這些年來我也搞不清這是我的個人際遇還是當時的大環境正當如此。許多年之後回想起來,其實我在八十年代只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但我記得的很多事情都是當年澳門的特殊環境、特殊氣氛所遺留下來的,也許讀者會問我:“咁耐之前嘅事,點解你要記得?”如果我自己都不記得,一些發生過在我身上的事,那個我在八十年代的澳門,就會真正的消失了。為了我自己,為了我經歷過的八十年代澳門,我會說:“要記得嘅,我一定會記得。”

(我的1980年代之一)

此文刊今期於澳門筆匯

2009年1月14日 星期三

有故事的人

大部分人都會同意:澳門人多數都很念舊。念舊,體現於我們重視人際關係,我們還很熱愛傳統,積極擁抱一套昔日的價值觀。然而,念舊的另一面,其實也包含了意想不到的健忘,這裏的人也善於選擇有利自己的東西去念舊,那些令自己不快樂或有機會讓別人不舒服的事情,人們普遍會選擇健忘。在念舊與健忘之間,我們每一個人會如何選擇,其實是一個很有趣的課題。

我相信每個人和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澳門故事,這些故事通常涉及家族如何來到澳門,如何在這小城落地生根,如何見證這個漁村變成賭城的經過,更重要的是我們會如何記憶故事中的某些情節,甚麼東西不應忘記?甚麼事情會不經意地遺忘?

近年我們非常重視“集體記憶”,但在人們傾向選擇性念舊或健忘的“記憶”中,怎樣的記憶才算得上“集體”?在種種“集體記憶”之中,又蘊含了怎樣的選擇標準?

十年之前,澳門人的故事可能有很多艱苦奮鬥,掙扎求存的記憶,很多家庭流傳下來的故事也包括了長輩如何適應環境的變化與時代的變遷,十年之前我們記得的澳門故事也許不夠完整,但當中肯定承載了澳門這地方或強或弱,若隱若現的核心價值。十年過去了,我們還會追溯從前走過的路嗎?澳門的故事其實有沒有力量幫助我們面對人生的困境?

最近十年之間,澳門人開始迎接新的故事,從抗拒聽見普通話到人人會唱國歌,從日日牽掛故鄉到強調“澳門是我家”,然後,許多人的故事加入了“政府”的角色,越來越多人希望政府變得萬能,可能政府也不自覺地給人萬能的錯覺。澳門人的記憶夾在“過去”與“現在”之間,究竟會如何選擇“念舊”或“健忘”?

無論是社會的發展、經濟的轉營、核心價值的變化、言論空間的寬或者窄,以及人們對自己和澳門的喜怒哀樂,種種因素都影響澳門故事的本質和敘述風格。如果每一個澳門人都是有故事的人,我們將會如何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傳出去?如果你有機會講述澳門這十年之間的故事,你又可以說出甚麼故事呢?

(十年之間.一)

刊在2009年1月14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版

2009年1月10日 星期六

陳珊妮-如果有一件事 是重要的


經濟不景
生活還是要過的
心情不好
音樂還是要聽的
逛“邊度有唱片”見到陳珊妮新專輯
想都不用想就買回來
上一次她的“後來我們才哭了”聽得很感動
這次的“如果有一件事 是重要的”也是首首動人
我喜歡那樣的哀怨
有一種看透世情很多經歷的感覺
現在還就自己會買唱片真是很古怪的事
我身邊似乎已經沒有人會買唱片了
澳門的市面再也沒有以前那些可以逛很久聽很久的唱片店
不過偶然花一點錢為自己買些好音樂和好感覺
天公地道呀
其實我最想說的是
陳珊妮的新專輯所有歌都好
每次聽都會聽完所有歌
當然更重要的是咀嚼她的歌詞
人家的觸覺真好呀
為什麼我老是學不來呢

寫小說的時候
心情百轉千迴
聽這些音樂最合適
最近我老是在想
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那是什麼
你有想過這個問題嗎?

買唱片之前,我讀了以下這篇陳珊妮寫的文章,也很感動,值得推薦。每件作品的創作過程可能都經過大同小異的艱苦努力,旁觀者不一定會知道的,我向來不輕易批評他人的創作,因為每一次創作的背後,可能都有很多付出很多堅持,那是不應該輕易被忘記的。

陳珊妮-離別曲

2009年1月7日 星期三

無需擔心

有一天小朋友逛街時突然不肯再拖媽媽的手,媽媽仍想如常拖著他,他說:“我自己會行。”媽媽看著小朋友,心情複雜。

看著孩子長大,不免悲喜交集。

其實每個人都會經歷過這樣的階段,童年時的世界只有爸爸媽媽,那時候,天真、樂觀、簡單、快樂,人人都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為人父母的也會把子女的形象停留在孩童時期,在父母眼中子女永遠不會長大,他們總是覺得孩子剛剛學會吃東西,剛剛長出頭髮,走路還是會跌跌撞撞,偶爾還會受點不必要的傷,因此他們覺得自己要一直在子女身邊守護著、照顧著。

然後有一天,子女長大,並且開始有自己的朋友和自己的世界。無論如何,孩子總會走自己的路,像那位甩開媽媽的小朋友,他會慢慢的活出自己的風格,而且未必會跟隨父母所設想的方向走。

這時候,父母也許會有點傷感,但也應該慶幸孩子已經開始長大,他們再也不是不懂事的小朋友,他們對這個世界有自己的想法,他們更會很快就學懂這個世代的辦事方法。無論是否願意,父母總有一天會站在孩子身後,看著他們活出自己的生命。

孩子跌倒了,總會自己爬起來;孩子犯了錯,該由他自己承擔責任;孩子受點委屈,他必定要靠自己去找出應對的辦法。父母既然無法代孩子去面對生活上的諸多問題,最好還是給他們更多正面的支持,讓他們自己去想辦法,讓他們去嘗試和摸索,享受成功或失敗的快樂。

每個人都沒有可能重複上一代走過的路,昔日的經驗未必適合這個時代的要求。面對長大了的孩子,有些父母會事事擔心,終日不放心,甚至強求插手管束,然而,可以擔心到他們三十歲、四十歲嗎?有時甚至會因此而讓孩子感到太多壓力,不必要的挫折,好像無論做什麼事情父母都不會滿意。

也許,孩子真正需要的,不是重重覆覆的規勸,不是過多的擔心,而是默默的認同與支持。

(刊於2009年1月7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版)

2009年1月6日 星期二

新生代


新生代又出版了

強烈建議你買番本

如果你喜歡阿奴阿占

強烈建議你買多幾本

有份量的書店及有份量的書報攤有售

2009年1月4日 星期日

好好過生活--談卓韻芝及《走光再走光》


書名:走光再走光
作者:卓韻芝
出版:明窗出版社 2008年12月

第一次讀卓韻芝的文集,算起來已經有七八年了,那本書名叫《生活全套》,真嚇人一跳,原來已經是那麼久之前的事,怎麼那種閱讀的喜悅卻恍如昨天?別怪我一開始就想當年,令人難忘的肯定是卓小姐多年來在電台為大家炮製的集體回憶,幸運的話你會聽過她的音樂節目,以及苦榮和小苦妹的廣播劇,然後像我一樣由衷欣賞她的品味與才華,卓韻芝中四時入商台做節目,曾任電影編劇和導演,偶爾會有幕前演出,長期為報刊寫專欄,是真正的跨媒體創作人,切切實實的落實了成名要趁早的名言。

2008年,卓韻芝宣佈離開電台,並尋找學校去外國讀書,幾個月之後,她在報章上的專欄亦宣佈停寫,這些事對聽眾和讀者的震撼說大不大,說小也真的不小,恰好構成了一點遺憾和不捨,因為她是很多人習慣了要定時收聽及閱讀的主持人和作者,失落誰都免不了罷?

然後我們就會讀她的文集,欣賞她的獨特觀點也好,在她的文章中回味以前聽她節目的好時光也好,讀到她那些緊貼時事,緊貼潮流,很有主見,很有心思,很有態度的文章,漸漸就會發現她簡直是二十尾三十頭那一輩的代言人,她近年出版的《孔子的敵人》、《是有點狡猾》、《蘋果的中文是什麼?》、《低胸裙戰爭》等書,都能非常率真的示範了有心有力有腦筋有才華是什麼一回事。卓小姐文章之可喜,不只因為她的博學,不只因為她對生活有要求,也不只因為她在字裡行間流露的熱心與熱血,她的文章最動人之處,在於她不會虛偽,不扮高深,處處展現“醒目”本色,甚得同代人共鳴。

這本《走光再走光》是卓韻芝最近的文章結集,有充滿趣味的“走光”觀察,有“浦精”必讀的派對風光,有絕對好玩的旅遊生活,還有離奇過小說的菲傭真實故事。卓韻芝的文章未必會創造出很多佳句與金句,但她善於引用別人的精句加以發揮,舉一反三,往往能令全篇文章都變得生動有趣。還有她最喜歡以列點的方式為一件事寫出超多觀點,認真又幽默,都像是聰明人寫給聰明人看的點子,令讀者感覺非常良好。然而,讀畢全書,我還是最喜歡她寫自己跟菲傭的“借錢事件”那幾篇文章,那件事她寫得吸引,她自己處理事件的態度也令我認同,這些文章應該會讓讀者了解這位作者的真性情和可愛之處。這年頭,要找一位真正值得認同的作者還真不容易呢?

卓韻芝在《蘋果》每周一篇的專欄停寫了,是令我有點失望的。本來讀她的文章會有好好過生活之感,突然而來的告別多少令人感到意外。所以今次要很鄭重的介紹《走光再走光》,希望有更多人會喜歡她的文章和她的書,希望很快可以再讀到她的作品,希望她繼續生活好好過。
刊於2009年1月4日澳門日報閱讀時間版

2009年1月2日 星期五

懦夫(小說)


劍菁注視著電視屏幕呆若木雞,那畫面是一男子在某活動開幕後發表了一通廢話,劍菁默默地看著電視屏幕內的男子,想像著如何把無奈和悲慘的情節添加於每日連載的愛情小說中。對於本地無聊社團活動新聞同樣看得不耐煩的德明,看了劍菁一眼,道:這傢伙是誰,我們認識這個人嗎?

(設想有人送上一束紅玫瑰,並且溫柔地說:我喜歡妳。)


寂寞的夜晚,劍菁泡了玫瑰花茶,在書房寫稿,寫了三段對白,便聽到天花板傳來男子說話的細微之聲,設想天花板上有人在講話。


這怎麼可能?天花板上就是天台,外人根本無法進入,德明卻已呼呼大睡,男子說話的聲音顯然極不真實。劍菁寫過不少靈異小說,看過大量恐怖電影,故事的主人公,前塵未了,怨念驚人,即使死後仍然陰魂不散。躲在某個幽暗角落,凝望苟存性命的愛人,癡癡期盼。


她抬頭看著天花板,那細微之聲猶在,玫瑰花茶之香氣溢滿一室,微微滲透憂傷,讓她喝不下去。


德明睡得像死了一樣,來自天花板的聲音迴盪得更陰森,更詭異。劍菁知道德明不會理會這種事,他的鼻鼾聲也頗令人反感,德明從來不相信她的感覺,老是罵她神經病。電視屏幕播放過那個男子的訪問,剪了平頭裝的男子長了不少白髮,害得她一臉惘然的皺紋都在數算著歲月的風霜。


劍菁最近想像力豐富了且動感十足,那些畫面都色彩豔麗充滿激情,德明對她日益冷淡,劍菁只得把連載小說寫得春心盪漾。


(設想天花板上傳來神秘的聲音,那個男人送上一束紅玫瑰,並且溫柔地說:我喜歡妳。)


對於古怪的遭遇,劍菁認為是獨自寫了太多小說的緣故,根本什麼都沒有發生。編輯來電,要求她把小說寫得緊湊些。劍菁留心觀察本地的新聞報導,整個社會都進展遲緩,發展乏力。她覺得編輯有點強人所難,怎可能要求她把不存在的東西加入她的小說裡。


她試著用想像力為小說注入流行的元素,例如把天花板上的怪聲寫出來,然後在虛擬世界內創作一名虛擬人物。


“今天,妳的小說超悶呀!”劍菁的網友,恨之入骨說話總是肆無忌憚。恨之入骨每天都讀劍菁的小說,更常來她的blog,兩人繼而互通msn。恨之入骨年輕、自負、不知天高地厚。她對恨之入骨無所不談。恨之入骨報稱十八歲,劍菁也就說自己剛十九歲,十九年前,她已經是十六歲的迷糊於初戀的女孩子。劍菁想過要對恨之入骨坦白,但基於不清楚對方是否可以坦白,她還是要選擇說謊。


電視再次開了,畫面迷離;天花板上怪聲再次出現,這一次,是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四步,從右到左;一步,兩步,三步,四步,從左到右。劍菁清楚聽見天台上有人在步行,像在來回踱步,又像尋找機會向她侵襲。聲音漸次增強,一步一步,像雷聲。劍菁的書房彷彿變成了災難現場,一切事物都東倒西歪,這些時刻德明總是不在她身邊。


等到德明回來,已是歷劫之後,劍菁遭遇的,近似恐怖電影,逼得她精神恍惚。劍菁的想像力更見豐富,她描述的畫面都非常超現實,譬如她聲稱天花板之上,有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看著她,是一個男人的眼睛,男人可以望穿地板,她則可以透視天花板,兩人因此四目交投,她說著說著,全身顫抖。唯有網友恨之入骨肯聽劍菁說這些事,而且感到驚怖。恨之入骨曾鼓勵她把恐怖經歷寫出來,還增添了一些哀怨色彩,把那個男人描寫成深情的邪靈,魂不附體,冤魂不散。劍菁依她所說,寫了。編輯居然發傳真來讚揚,傳真說,這麼緊張刺激的小說元素,虧妳想得到。


此後劍菁鎮日坐在書房內望穿秋水,等待異象再來。想像之中一切情節都是真實的,而她總是一個人面對這些困境,隨即生起對德明無動於衷的厭惡。跟德明相處時,劍菁會幻想著天花板上的男子,他在天台向她招手,他在電視機內發表演說,他在廚房為她煮食,他在床上與她纏綿。他。天台上的男人。讓想像力豐富的劍菁不能自拔,她讓他漸漸進入她的身體,和靈魂。而這不過是,一組狂想。


沉溺於狂想之中,更加深她對虛擬世界的响往。德明上班的時候她就上網,恨之入骨終日在網上聽她說兒女私情。聲稱十八歲的恨之入骨似乎通曉男女情事,十九歲的劍菁卻假裝對一切都沒經驗,對一切都很好奇。有時恨之入骨會試探男子的真正身分,劍菁總是說,我不知道,妳不要問。向恨之入骨傾訴心事,劍菁從不感到內疚,恨之入骨一直以為她只有十九歲,沒有男友,當然也未結婚,她可能還是處女,但這沒關係,總之她多愁善感,是個很會寫小說的女大學生。

(設想天花板上傳來男人的聲音,那個男人是暗戀她多時的人,他終於鼓起勇氣,來到她面前,送上一束紅玫瑰,並且溫柔地說:我喜歡妳。而她只是收下鮮花,沒有任何表示。)


劍菁老是欲言又止,恨之入骨在msn試探她:妳和他最親密的時候,會做什麼?如果是剛開始交往,不要讓他太容易得到滿足啊!劍菁意會到恨之入骨絕不是省油的燈,幸好她也不是純情少女,所以她盡可能敲出一些讓對方感到懸疑的字句:雖然他大獻殷勤,也苦苦哀求,但初夜是不可隨便奉獻給別人的。


恨之入骨說,如果還是處女,事情就更複雜了。她知道折磨男人的方法有很多,妳可以從中找到很多樂趣,妳會因此覺得自己很重要。恨之入骨的談話內容,翌日即成為劍菁連載小說的劇情。這種小說本來就不需要合情合理,與德明結婚之後,劍菁把自己的愛情經歷寫成小說,刊出之後,頗有迴響,於是她應小說版編輯的邀請,成為長期作者。


婚姻伴隨著小說創作而產生變化。劍菁以為甜蜜溫馨的婚姻生活,但新婚半年之後熱戀的感覺迅即轉淡,她的小說也開始走荒誕路線。劍菁對恨之入骨說,從前從前,她有一個同班同學,叫做耀昌。我知道他暗戀我,其實我也喜歡他,不過,他是一個真正的懦夫。


有一天午後,恨之入骨問劍菁:妳有折磨過那懦夫嗎?劍菁呼吸困難,心跳加速。天花板上再次傳來詭異的聲音,白色的天花板上出現了許多年前懦夫耀昌的臉,他彷彿一直在說:劍菁,我喜歡妳。劍菁看著天花板哭起來,恨之入骨一直在等她打字回應,卻無法了解她的悲傷。


恨之入骨成為劍菁的繆思,一旦不與她在網上聊天,即感到創作力衰竭,情緒大受影響。寫作的生活非常孤寂,某日恨之入骨終日不在線上,劍菁不但無法集中精神寫稿,她更心緒不寧,坐立難安。再這樣下去,我必被這件事害死。劍菁如是說,但她不知道為何要這樣說。電視屏幕上,那男人又再出現,他彷彿在電視內看著書房內的劍菁,喃喃地跟她說話。許很多年之前,耀昌給劍菁的印象就是喃喃地說話,像在示愛,又像在唸經。


這天劍菁急欲在網上找到恨之入骨。恨之入骨卻一直處於離線狀態,彷如從未存在過。以後數日,代表恨之入骨的那個心型圖案都守候在離線名單中,那本來是鮮紅的心持續暗淡。劍菁總是覺得恨之入骨是在線上的,之所以沒有與她聯繫,有可能是向她示威,都說少女總有很多折磨人的方法。劍菁沒有在小說和blog中提及對恨之入骨的渴求,她不想處於下風,一旦表現得太在乎,自己的價值就會降低。


隨後整個星期,疑似是耀昌的男人在她腦海裡出入自如,劍菁以嫻熟的小說文筆與之勾搭纏綿。她把小說寫成繪聲繪影的怨女艷情實錄,因為恨之入骨始終不在線上,她的小說靈感都來自網上的成人影片區。劍菁在自己的blog寫道:看來,我已經分不清何者為真,何者為假。

(設想天花板上傳來耀昌的聲音,整個高中階段耀昌都在暗戀她,有一天,他終於鼓起勇氣,來到她面前,送上一束紅玫瑰,並且溫柔地說:我喜歡妳。而她只是收下鮮花,冷笑一聲,沒有任何表示。缺乏經驗的耀昌,沒有再進一步的勇氣,反而因此自暴自棄,意志消沉。設想許多年之後,她仍然覺得耀昌是懦夫,獨自幻想的時候,她會想像自己當年有機會向他表白心意,也許兩個人的一生都會因此而改寫,也許,他們到最後仍是會反目成仇,也許……)


沒有恨之入骨的日子,劍菁覺得自己跟德明的關係更為疏遠。他們表面上是生活在一起,但彼此相對無言,各行各路。德明是只會為未來不停賺錢的計劃狂,在他拼命為將來作打算的時候,劍菁有無比的寂寞。她有時會看著德明的臉,如此平凡,連討厭他的衝動也難以提起。她有時會忘記了德明究竟是誰,她的心裡自始至終都沒有他的位置。


某一天,恨之入骨終於再出現,劍菁竭力壓抑自己的興奮,也不主動跟她交談,可是對方這回竟對她諸多挑逗。劍菁堅守多時的道德防線,竟悉數被毀,劍菁情迷意亂,恨之入骨毫不費力就讓她把心底最私密的情事都和盤托出。


“恨之入骨,我想跟妳見面。”


劍菁不經意說出了過火的話。


“八婆,別妄想。”


丟下這個侮辱之後,恨之入骨再次離線。此後再無音訊,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似的。劍菁注視著電視屏幕呆若木雞,耀昌再次接受電視台的訪問,發表他的專業意見,他已經是某個行業的領袖,沒有人會知道他曾經是個懦夫。


故事發展到這裡,劍菁的小說顯然已經流於情節的堆砌和無病呻吟,她又不厭其煩的加入大量性愛場面,彷彿唯有在虛擬的世界虛張情慾的聲勢,才能令心中的怨憤稍為平復。不出她所料,恨之入骨在小說中接收到挑釁的訊息,一連幾天都在網上抗議:“妳的小說,越寫越爛。”“妳寫的男人,都是色情狂和懦夫。”“妳是不是心理有問題?”劍菁並不回答,只是把小說寫得更過火,直至有一天,德明拿著小說來問她,為何最近的小說寫得如此荒淫,她才曉得,真實世界的丈夫,對她仍在乎。劍菁刻意把責任推給其他人,說:“最近流行這些元素,我不過是應編輯要求而寫。”這件事情發生後,她很想與恨之入骨表白一切,但考量到不可讓自己處於下風,於是把寫好了的一段話在電腦中刪除。


不久之後,恨之入骨終日在網上談性事。她問劍菁,同一個晚上跟兩個男人做,妳想不想試。劍菁開始把持不住,然而對方只是一番好意,為其名為提供寫作靈感。她猜想恨之入骨一定很缺乏經驗,畢竟只有十八歲,對很多事情都充滿好奇。劍菁不停被慫恿,不是說想跟我見面嗎,我們可以去的士高,約一班朋友,飲酒,唱歌,吃點藥,會很爽的。妳不是害怕吧?劍菁痛恨恨之入骨的墮落,她知道那就是自毀。但劍菁也很羨慕恨之入骨可以無拘無束地過活,那是她一生之中從未追求,不敢擁有的生活方式。末了,恨之入骨鍵入震撼的字句:“我喜歡妳。”


玫瑰花茶的氣味除除滲出,劍菁再次面對考驗,如同十九年前的青澀迷惘,她總是不知該如何應對,所以還未了解這是怎麼樣的誘惑,她依然毫無準備,唯有倉皇敗逃,急急離線。


恨之入骨在線上持續騷擾劍菁,內容極其淫穢,一切情節如在小說之中。劍菁閱讀恨之入骨的挑逗如在讀一篇小說,只是已經分不清何者為真,何者為假。


劍菁一個人在書房內發揮想像力想得出神,她與恨之入骨之間已經難分彼此。她十分苦惱,卻掩飾不了無比快活。

(設想恨之入骨被她拒絕之後仍然沒有死心塌地,並且躲在家中做出種種荒唐之舉,而其的所作所為,都讓她一一看見。)


一通電話突然而來,把劍菁拉回現實世界,編輯告訴她,小說版已被腰斬,本市再也不需要有連載小說這種前現代的東西存在,這是商業決定,而更深層次的原因是,劍菁最近十幾日的小說根本雜亂無章,難以閱讀,大家都受不了一個脾氣古怪的老處女在放蕩思春。


劍菁醒來時發覺自己躺在地板上。已經是黃昏時分,睡房裡沒開燈,但電視機仍然開著,新聞報導員旁邊刊出了耀昌的照片。劍菁仍然躺在地上,斜視著電視屏幕,他們在報導著耀昌的死訊。本市名人龐耀昌在家中離奇暴斃,死者被家人發現伏屍於電腦屏幕前,下身赤裸,懷疑曾服食精神科業物。新聞報導員名叫翟德明。劍菁接近無意識地看著天花板,想像著如何把她那恨之入骨的元素書寫在她的小說中。劍菁面對沒有開啟電源的電腦屏幕說:我也很喜歡你,你和我在一起,好嗎?


每天醒來劍菁都會想像自己在寫小說,沒有人知道她一直在寫什麼,也許她真的在書寫一部鉅著。每天晚上劍菁的父母都會為她祈禱,希望她早日康復。自從十六歲那年劍菁聲稱受一懦夫的刺激後,即無所謂現實,也無所謂虛擬。這些年來大家都不知道她當日遇上了什麼人,服下了什麼藥,遭遇了什麼事。


劍菁把爸爸媽媽給她買來的報紙想像成自己的小說,努力尋找小說版被腰斬後自己的作品刊登在哪個版面。報紙上有一少女展示著青春的舞姿,那張無邪的臉與她記憶中的自己極其相似。女孩對她說:“你仍然喜歡她嗎?”

她說:“對於懦夫,我只有恨之入骨。”
(懦夫.完)


後記:刊於本年最後一期"澳門筆匯",這是寫於"救命"之後的輕鬆之作,在寫實之後,來一次瘋狂的幻想.

如果你的孩子要受這種教育……

網上熱傳一段讓西方喪膽的最牛小學生朗誦
看了之後
真的有喪膽之感
不知此片段是真是假
也不知這是真心愛國的其中一種方式還是借機反諷
但這樣的一段“作品”似乎說明了很多問題
假設片段是故意指出來“玩嘢”的
但當中戲謔的思考方法和表現方式都來自現實
澳門人
如果你的孩子要受這種教育,你會有什麼感想?

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 — — 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著名編劇朴海英這一次不再只是讓人「出走」,而是把原劇名《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對抗》的題旨盡情發揮,逼著觀眾直視那些因自卑與挫敗而扭曲的靈魂。 坦白說,我原本對這部作品懷著極高的期待。作為編劇朴海英的忠實觀眾,不論是《我的大叔》中李至安與朴東勳之間那種相濡以沫的情誼,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