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編劇朴海英這一次不再只是讓人「出走」,而是把原劇名《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對抗》的題旨盡情發揮,逼著觀眾直視那些因自卑與挫敗而扭曲的靈魂。
坦白說,我原本對這部作品懷著極高的期待。作為編劇朴海英的忠實觀眾,不論是《我的大叔》中李至安與朴東勳之間那種相濡以沫的情誼,還是《我的出走日記》裡廉家三兄妹在沉悶生活中的苦苦掙扎,我總能看到她用最平淡的文字,精準擊中城市人心中隱秘的痛點,有時甚至會為觀眾寫出一種被理解的寬慰與被療癒的感動。
然而,這部新作在整體觀感上,我認為終究是及不上前作的。首先,導演的執導風格與朴海英細膩、內斂的筆觸在某些時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相較於前作那種安靜、流淌著生活質感的鏡頭,今次在處理某些情感衝突時,導演的拍法有時顯得比較浮誇。其次,在格局與共鳴度上,本作也稍顯侷限。相較於《我的出走日記》那樣將視角分散在廉家三兄妹不同的職場與生活遭遇,讓年輕上班族、中年單身女子、創業失敗者都能各取所需地產生共鳴;《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將故事高度集中在電影業。不論是苦等二十年的準導演黃東滿、電影公司隱形推手卞恩雅(高允貞 飾),還是表面成功的名導朴景世(吳政世 飾),大多數核心角色都在同一個行業兜圈子。這導致對韓國影視圈認知不多的觀眾,在前期很難代入特定行業的具體情況,有時甚至會看得一頭霧水。
再者,黃東滿在最初幾集的狀態實在太不討好。他活在自己二十年未竟的導演夢裡,面對同儕的成功,他表現出來的不是勵志,而是滿溢的酸腐、尖銳的嫉妒與四處挑釁的逞強。例如在前幾集中,當他看到昔日好友朴景世憑藉商業片大紅大紫,他一邊在小酒館裡喝得爛醉,一邊用尖酸刻薄的話諷刺對方的作品是「毫無靈魂的商業垃圾」。雖然我知道這是編劇刻意的安排,但在前幾集裡,看著他自怨自艾又不思進取,還不停傷害身邊的人,確實看得有些吃力與不適。
在險些因男主角的不討喜而棄劇時,高允貞飾演的女主角卞恩雅,成了吸引我繼續看下去的主要動力。卞恩雅被戲稱為電影圈的「斧頭」,外表看似冷酷、習慣保持沉默,但高允貞卻將這個角色內心那種「受傷的情緒」表達得極其細膩。特別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幕是,她因為長期處於高度焦慮的壓抑狀態,在與挑剔的投資方開會時,面無表情地一邊聽著羞辱,一邊默默擦拭自己因壓力過大而突然流出的鼻血。那種眼神死不是空洞,而是上班常遇上欺凌的疲憊與心力交瘁。
當全行業都否定黃東滿,唯有卞恩雅力排眾議,堅定地支持著他。其中有一幕,黃東滿又一次因為自卑而打算放棄、並口不擇言地推開她時,恩雅平靜地直視他,說出了全劇最精準的一句對白:「你的嫉妒不可恥,可恥的是你因為害怕輸,所以連試都不敢試,只能用憤世嫉俗來假裝自己很高尚。」高允貞在說這句對白時,眼中閃爍的不是愛意,而是一種「我知道你所受的傷」的深刻理解。這種溫柔的力量與沉靜的陪伴,讓觀眾有耐性等待男主角的蛻變。
儘管在導演節奏、行業受眾與男主角人設上存在上述瑕疵,整體感覺確實也不及編劇的前作,但耐著性子看到後半段時,漸漸還是會被朴海英深厚的功力所折服。這部劇對「失敗者」的探討深具哲學意味,也捕捉到成人世界裡最黑暗也最真實的情感,比如說對朋友的嫉妒。當我們看到昔日好友開著名車、戴著名錶,而自己依然在原地踏步時,那種對人生的際遇感到失望、對自身無能為力的失落,在劇中都被描寫得入木三分。
劇中黃東滿與哥哥在天台喝啤酒的對話,完美回收了開頭的伏筆。當哥哥再次問起:「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這次黃東滿終於哭著坦承:「我以為我的目標是贏過朴景世,但其實我只是想證明自己活著不是一場笑話。」朴海英透過這些細節告訴我們,所謂的人生目標,從來不是去成為跑得最快的那個人,而是在屬於自己的時差裡,學會與那個平庸、不完美且充滿嫉妒的自己和解。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或許不是一部節奏明快的劇集,但也不失為一則有趣的成長故事。如果你也是一個感性、在生活中常常感到迷惘,且喜歡在深夜裡進行內省的朋友,這部劇會是你在 2026 年其中一個不錯的娛樂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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