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兒

矮人一截心裡自然不好過，但看看人家，想想自己，我這一代澳門人的確很難在成長時期面對香港而不自卑。然而，更令我們震撼的可能是跟中國的接觸，以下所說的只是個人的經歷，不可能代表所有澳門人，不過這次經驗卻令我對“澳門人”這個身份寫上更大的問號。

八十年代初，大約在小三那年，我跟家人到中山旅行，雖然我早已知道自己是中國人，雖然我在電視劇中已經了解這個我們稱為“大陸”的地方其實有點落後，但作為第一次越過拱北關的旅程，這一次中山一日遊給我最大的影響是：此後十幾年，我都不能不珍惜澳門的一事一物，因為我看到在一關之隔的同一片土地上，有另一個世界。

首先是過關，當時拱北關的衛生水平極差，踏入那座邊檢大樓，隱隱傳來一陣怪味，但見人頭擁擁，那些過關的人爭先恐後，完全沒有守秩序的觀念，我初次見到這樣的場面，其實十分害怕，這時真的擔心如果在這地方跟家人失散了，可能以後都不能回家了。還未過關就想回家，這跟我以前多次到香港的快樂經驗完全不同。

當時過關的其中一個動作，是要在關員面前點算身上的現金，看見家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數錢，我大惑不解，長大之後當然明白這是對貨幣的管制，但當時只感到這行為跟澳門極不一樣，馬上聯想到自由的可貴。

過關完畢，我這個充滿惶恐的小朋友並不能鬆一口氣，因為在關口有一大批乞丐正在等著我們這些港澳同胞，他們當中有大人也有小孩，見了我們就衝上來，也不只是要錢，我很清楚記得當時有幾名人追著我要我把外套脫下來送給他們，從未遇過這種場面的我當然不知所措。在大人的保護下，我終於安全步上旅遊巴士，旅途正式開始。看著車窗外跟港澳截然不同的人和風景，我心中充滿疑問。這是一名對中國近代史全無認識的小學生的第一次國內見聞，許多年之後，我仍然記得那一天我見識過最可怕的洗手間，在一個叫石歧的地方被大人逼著吃了一碗黑色的“白飯”，我在澳門也知道自己是窮孩子，但經過這次中山之旅，我完全明白自己是幸運兒。是的，我們都是幸運兒，我這一代澳門人其實沒有什麼值得埋怨的，上天待我們不錯，成長之中沒有讓我們吃過真正的苦，然而在這個借來的幸福空間裡，我們的“與別不同”又令我們得到了什麼？錯失了什麼？（澳門：想像與現實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