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6日 星期五

重訪釜山


 

2002年,我曾以澳門體育代表隊的職員身分,隨團參加第十四屆亞洲運動會,入住運動員村,工作了19日。當時我是個新手,辦事並不漂亮,又不懂討人歡喜,說話又比較老實,與同事相處只能戒慎恐懼。幸好我的工作性質比較獨立,離開本身的團隊時反而認識了一班當地的朋友,他們之中有剛入伍的軍人、藝術家、大學生、退休教師,皆以志願者的身分在選手村不同崗位工作,因為當時澳門是個知名度極低的城市,他們初時對我這個澳門人充滿好奇,見到我都會主動交談和給予幫助,後來混得熟了還會在下班後帶我四處逛逛,所以我對這個城市的人和風景都留下特別美好的印象。

多年來我不時都想再去釜山,但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而沒有成行。今年我的工作發生劇烈變化,人往低處走,感覺上又重新回到當年的新手狀態,加上聖誕節前後有充足的假期,於是下定決心安排這次行程。



第一日

澳門沒有往釜山的航班,即使在香港,也只能選擇比較廉價的香港快運。由於是早上九點鐘的班機,為免太早起床我們前一晚租往了機場附近的萬豪酒店,恰巧當日香港歌手姜濤在隔壁亞洲博覽館開演唱會,女兒是他的狂熱歌迷,所以她因利乘便自己買了票去看偶像表演,完場才到酒店與我們會合。

由於我們三個人有三件行李,當地又天寒地凍需要多帶厚衣服,搭的士放不下三個箱,搭地鐵又要轉車不太方便,所以自以為英明的選擇了機場往海雲台的豪華巴士,這種大車最適合放行李,司機態度又好,而且價錢不貴,本來是很理想的安排。但行了二十分鐘左右我就感到有點不妙了,高速公路都因為塞車而變成只可龜速前進,結果是原定一小時的車程拖拖拉拉至超過兩小時才抵達。

我們入住海雲台樂天L7酒店,位置非常方便,機場巴士站就在對面,去地鐵站只需步行幾分鐘。大概是看了一些youtuber的影片推介, 女兒在出發前提出想吃醬油蟹的要求,我在規劃行程時早已鎖定目標,所以在釜山的第一餐就在海雲台的HAEMAKKI醬油蟹,此物之特色是生醃,對很多人來說是高風險食物,如果不是女兒提出要求,我也不會輕率嘗試,但去旅行就是為了探索當地風味,一試之下,肥美的蟹膏伴上紫菜與白飯,其實與日本壽司異曲同工,除了每人一份醬油蟹,我們另外點了一道花蟹湯,先冷後熱,感覺特別滿足。晚飯之後在海雲台大道和傳統市場散步,無可避免又被滿街的美食吸引,女兒在這裡找到一間超級喜歡的雪糕店,之後每晚都來買一杯,所謂旅行的意義,也許就是這種期間限定的任性。





第二日

釜山的首日活動我們選擇參加一天旅行團,主要是因為自己太遲安排,已訂不到天空膠囊的門票,但旅行團卻包括這行程,於是我們索性在klook報了這個團。導遊是一位懂中文與日文的韓國女士,團友有香港人、台灣人與日本人,還有我們三個澳門人。她以兩種語言介紹每個景點的來歷與特色,又盡量為每個家庭拍合照,非常專業,也非常細心。天空膠囊是釜山必到行程,簡單來說就是一段長達三十分鐘的“打卡之旅”,小火車沿途都是壯麗的海景,人在車上就會忍不住要拍照和自拍。小女當然也沒有例外,拍個不停,而且在行程臨近完結時依依不捨,高呼只有半小時實在太短了。

年初時我看了松隆子主演的《慢行列車》,故事結尾時來自鐮倉的主角一家就在這裡的散步道相聚,想不到這年結束前我會來到這個漂亮的電影場景。坐完天空膠囊我們步行到藍線公園的觀景台遊覽,然後到附近的美食街吃了效率驚人的海鮮大餐。

旅行團下午的行程是五六島天空步道、甘川洞文化村、白淺灘文化村,兩個文化村都是昔日難民聚居地,如今卻是文青熱門旅遊點,前者因為色彩繽紛,又有小王子這個世界文學的可愛角色加持,遊人很多,街道比較熱鬧,值得一讚是人見人愛的小王子拍照點有專人維持秩序,即使要排隊也令人排得安心,不會出現爭先恐後的情況。不過我個人其實比較喜歡環境清幽的白淺灘文化村,很適宜跟愛人或閨蜜喝咖啡聊天,如果可以坐上一個下午,必然心曠神怡。旅行團大約在傍晚六點結束,這晚我們在海雲台大道先後吃了烤肉和血腸豬肉湯飯,不是一餐,而是吃了兩次晚餐,完全是放縱。



第三日

這天是自主行程,早上到位於影島的釜山Arte Museum參觀,拍了不少照片,買了一點紀念品。消磨到中午就到扎嘎其市埸先買了帝王蟹和鮑魚,再到二樓美食區請店家加工,這是全程最昂貴的一餐,如果過於精打細算,大概不必去旅行,也永遠吃不到這種東西。但撇除價錢很貴這一點,這些生猛海鮮的確很美味,而所謂很貴,其實就是我們平時在澳門吃一次米芝蓮星級餐廳午餐的價錢,是否值得,見仁見智,對我來說,只要負擔得起,就應該放開懷抱吃個痛快,不必有太多顧慮。

飲飽食醉之後我們到了BIFF廣場和光復路時尚街,女兒買了大批文具和衣服,太太也找到心儀的羽絨大衣,因為逛街太累,所以在樂天百貨休息和吃甜品。

把“戰利品”送回酒店之後,我們再出發到廣安里海水浴場,二十幾年前那班韓國朋友曾帶我來這裡吃燒烤,這是當地熱門旅遊地點,沿岸酒吧與餐廳林立,海灘風景甚好,再次來到這地方,在沙灘和海岸慢步,風景沒有太大改變,心境卻已千回百轉。





第四日

女兒對於熱門的迪士尼樂園興趣不大,但總會留意相對冷門的樂園,上一次在東京她要求我們安排一日去讀賣樂園,果然玩得舒適。今次她想去釜山樂天世界冒險樂園,我們當然也陪她去玩。我有時會想,難得這名初中生仍然肯與父母一起去樂園玩旋轉木馬和碰碰車,這種時光應該好好珍惜。

樂園其實不大,遊人也不多,我們玩了兩個多小時,已經把想玩的遊戲都玩過了。樂園旁邊是一個龐大的購物中心,我在這裡買到合適的銀包,逛到肚餓便在頂樓的美食區吃牛骨湯飯。下午到西面市場一帶血併,太太發現這邊的時裝款式多,很漂亮,也更便宜,可惜昨天已買了不少,行李箱都塞滿了,只能寄望將來夏天有機會再來,應該可以率先在西面買些好東西。當晚我們在這區吃了便宜又美味的烤肉,喝了兩瓶真露,隨後店家又送上一窩雞湯,服務真的很貼心。儘管如此,回程時我們還是去吃了最後一晚的雪糕,任性地結束今次釜山之旅。


旅程之外

這次釜山之旅,比較像是我自己對於工作歷程的回望,其實當年近距離觀察亞運會的台前幕後,回到澳門我的工作能力也有了脫胎換骨的提升,這對日後努力“向上爬”至關重要。然而,此時此刻,我的“體育時期”已經結束快二十年,也在自己的最佳位置退下來了,所以,一切都不重要了。

當年在釜山認識的朋友,在最初的一兩年仍然有通信(寫信這種事現在可以視為史前文明吧),印象中回過一兩次信之後,便失去聯絡了,他們都是好人,我希望他們一生都活得安好。  



2025年12月25日 星期四

帶一本書去旅行



年輕的時候,一度是狂熱的書迷,手邊永遠都有幾本新書,在任何場合都肆無忌憚地閱讀。旁人以為是炫耀,其實是掩飾不善交際,打開一本書,即可拒人於千里,真是自欺欺人。

從前工作忙但假期多,經常去東南亞國家的度假酒店,既不規劃行程,也沒有必到景點,純粹為了逃離澳門,每日親近陽光與海灘。與其說是旅行,不如說是散心,內心更明白這是療傷,排解日常承受的各種負面影響。所以這種行程會帶好幾本書,在沙灘邊讀邊喝啤酒,累了就去按摩,晚飯時會跟伴侶交流書中精彩內容,此乃千金難買的美妙時光。

孩子出生後,自由放任的度假難再實行,早年的親子之旅根本就是體力勞動,比上班更疲累,帶着孩子又很難光顧舒適的餐廳,心理更難平衡。這階段的旅行經常會神經緊張,沒一刻空閒,遑論抽空閱讀。不過陪伴孩子絕對是促進兩代成長的重要經歷,盡量讓小朋友增廣見聞,在不同的國家留下快樂的回憶,那是家庭教育的基礎,更是延續多年的話題。

近年我們去旅行都洋溢着少女心,盡量按女兒的喜好安排活動,行程總圍繞購物,有時家中兩位女士在看衣服或化妝品,我即百無聊賴在街上觀察當地的風土人情。雖然分明有不少空閒時間可以看書,但現在我的心境與以前不同了,不一定要借助閱讀來令自己感覺安定,難得的異國體驗應該盡量觀察與感受,不必老是躲到書本的世界。

當然至少會帶一本書,在飛機上打發時間,並維持睡前閱讀的習慣。也會選跟目的地相關的書,例如今次假期我帶着李滄東的短篇小說集《燒紙》到了韓國,在遊玩之餘,每晚閱讀當地的故事,印象自會特別深刻。

(刊於2025年12月25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5年12月18日 星期四

老司機自白


少年時代非常抗拒駕駛,基於現實原因,我是結婚之後才考駕駛執照的,直到現在都沒有像很多成熟男士那樣成為汽車專家,除了勉強可以自己換輪胎,關於車的一切,我都一知半解。

有時會很懷念剛開始駕駛的歲月,回歸初期澳門人口不多,道路也不太繁忙,那時幾乎沒有違泊的觀念,無論是吃豬扒包、咖哩牛腩麵、打邊爐,大家都把座駕停在路邊,相當方便。當然警察來抄牌人們就會很有默契地駛離現場,但泊車並未成為嚴峻的問題。不過隨著城市的快速發展,澳門街也漸漸變得人多車多,電單車更可說是泛濫,主要道路都變得相當繁忙,交通管理的手段也推陳出新,像我這樣的老司機當然會改過自新,千辛萬苦也要找到合法的泊車位。昔日在小城駕駛的輕鬆悠閒,也只能留存在回憶之中。

孩子出生之後,我幾乎成了全職司機,總之全天候服務,不停在學校和課外活動的場地接送,不免會遇到掘路與撞車導致的道路擠塞,又見識過各種“怒路症”司機的失控行為,自然就會感受到這個城市看來已病得不輕,不斷修修補補,時而經脈閉塞,容易令人暴怒,壓力隨時爆發。

近年流行安裝行車記錄器,原意是發生交通意外時留下證據,保障自己。不少車主會把日常拍到的片段放上網,有些是不平則鳴,有些是發洩情緒,似乎也成為一種潮流。不時會有朋友傳這種影片給我,其實我有點害怕這種“全民監控”的產物,也不鼓勵別人沉迷,通常只會禮貌地回覆一個表情符號。

在澳門開車多年,越來越感到鬱悶,所以我很明白那些“澳車北上”的朋友,單純從駕駛體驗而言,暫時遠離熟悉的街道,也是一種樂趣。

(刊於2025年12月18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5年12月11日 星期四

在公園裏



辦公日的中午,很多朋友會透過外賣平台提早點餐,留在公司用膳,爭取時間休息。我熱愛坐巴士找太太一起吃飯,由於路途遙遠,戲稱“食遠飯”,有一種事在人為的優越感,當中情趣,難以筆墨形容。太太有時會事忙,不能“食遠飯”的日子,我會在附近的小店草草了事,然後步行到空間較為廣闊的公園小坐一會。


天朗氣清的中午,公園裏其實有不少像我這樣的上班族,通常都是聚精會神看著手機,投入小屏幕的另一方天地。年輕的情侶會在這裏一起吃零食,勤奮的小伙子會閱讀厚厚的巨著,工作累了的工友會在噴水池畔閉目養神,當然有更多注重養生的朋友會在小小的範圍內愉快地散步,善用健身設施,上了年紀的管理員會跟相熟的街坊閒聊幾句,展現恰如其分的親切關懷。


我來這裡是希望放鬆心情,讓眼睛遠離電子產品,所以會載上耳機聽音樂,或者聽一集有營養的播客節目,看看花草樹木與藍天白雲,有時甚至會觀察雀鳥在草地上覓食,似是成群結隊,又像單獨行動,相當耐人尋味。


儘管只是利用午膳時間短暫遠離工作環境的壓力和焦慮,但二、三十分鐘的放空與調整,的確有益於身心健康,提醒自己生活的步伐其實不必那麼急促和緊張。


偶爾會在公園遇到路過的朋友,他們見到我獨自坐在這裏,會驚訝地追問:“你沒事吧?為何會坐在這裏?”顯然是把自己不了解的行為視為失常。為免多花時間解釋,我通常只會說:“我在等人。”然後他們又會問:“為什麼要約在公園等?”不識趣的朋友總是沒完沒了,也可算是公園裏的奇遇吧!


有人喜歡悠然自得,有人視無所事事為墜落,其實心態決定姿態,沒有對錯之分。


(刊於2025年12月11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5年12月4日 星期四

悲情的核心



香港發生驚天大火災的時候,我一直留意著新聞,因為傷亡數字不斷攀升,即使再冷漠的人,都很難不感覺到事態嚴重。

為免過於憤怒,我不敢多看災難起因的討論。在一些關於災民最新情況的影片中,我看到他們失去至親的悲哀,也想像到一夜之間家園盡毀的徬徨,創傷如是繼續,在當事人與旁觀者的內心,有一種不安的情緒在慢慢迴盪。

事件引起國際社會高度關注的那幾天,網上不少朋友都在探討查明真相與追究責任。我也希望他們的訴求可以早日達成,可是因為自己記性不差,遠的如“南丫海難”,近的有“MIRROR 紅館演唱會墮屏 ”,這類悲劇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所謂認真調查,結果往往與大眾的期望有強烈落差。當然,這次涉及那麼多人命,大家把彰顯公義的希望寄託於公正的調查也是人之常情,我也許應該拭目以待,不宜過於悲觀。

大埔這班居民每月準時供樓,供到人與大廈一起老去時,又要支付天價維修費,最終卻因人為疏忽而家破人亡,城巿基層的無奈與無助看似很荒謬,卻是每日都在發生的社會現實。

我居住的屋苑近年開始逐幢維修,看到附近的樓宇被綠色的網包圍一年半載,想起來也覺得很恐怖。儘管每戶都要付一大筆費用,但沒有人可保證來自外地的工友開工時不會吸煙,也沒有人能阻止個別住戶把煙頭隨手丟出窗外。儘管如此,住在這些大廈的居民也不一定有充足的話語權和決策權,大家都要為了大局著想而付錢、忍耐、擔驚受怕。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種運作模式正是城市生活悲情的核心,保障似有還無,生存只能靠連氣,誰都不知道忍氣吞聲的結果是福還是禍?

(刊於2025年12月4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5年12月2日 星期二

文學理想



    年輕時沉迷西西和黃碧雲的小說,當然翻閱過劉以鬯的作品,但沒有認真閱讀,那當然是我自己的損失。

    說來可笑,最近我才認真地讀完《酒徒》,對於意識流表現手法,現在看來當然不會覺得很新奇,個人還是比較喜歡年代更久遠的施蟄存小說,設想獨特,技巧高超,令人難忘。但《酒徒》的傑出之處,大概是主角(或作者)反覆強調的某種文學理想,在商業掛帥的都市,既要販賣文章,又不想迎合大眾,可是搞起純文藝的時候又曲高和寡,認真炮製沒人想看的優秀之作,賣不出去的好書,最終只會變成廢紙。

    由於有電影《花樣年華》和《2046》的影響,讀書的時候,我總幻想男主角就是梁朝偉的模樣。小說寫的是六十年代香港的情況,雖然主角始終認為日寫幾段連載通俗小說換取生活費是很丟臉、很委屈的事,但其實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幾十年之後,他所討厭的小說發表環境將會灰飛煙滅,年輕人想要賣文維生,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小說那種對西方現代文學一往情深的氛圍,加上主角層出不窮的醉酒狀態,實在令我看得醉眼朦朧,相當過癮。書中有一段講述作者的友人出錢出力創辦文學刊物,最終失敗收場。這也是以前很多文學青年(包括我)的寫照,通常是一班文友之中有一兩位說服力特別強,說著說著就真的讓大家交錢和交稿,興高采烈大鬧一場只為一時意氣,發起人也未必有耐心慢慢經營,拖拖拉拉之下刊物就會無疾而終。所謂文學理想,必然會經歷不同程度的挫折與困難。到了最後,能否成功已不重要,有沒有他人認同也未必需要太執著,能夠維持當初的抱負,認真讀書和寫作就已經很不錯了。

    其實我很慶幸自己小時候沒有完整地讀完《酒徒》,皆因本身早已中毒不輕,對於文學理想有過不同階段的壯志雄心,也承受過各式各樣的失望與痛苦,如果我一早讀過這本書,也許會有更多發牢騷的理論基礎,但其實也於事無補。如今我大概已經把文學這件事視為個人娛樂,不會動不動就說出“澳門文學要如何如何”這種傻話,閱讀這本小說時便覺得雲淡風輕,沒有壓力,只是看到某些細節時,不禁莞爾。不過話說回來,這本真的是香港文學的經典之作,尤其值得向寫作愛好者推薦,看看前人的處境,想想當下的狀況,也是很有趣的事。


菲林、卡式帶、青春

誰也未曾預料,那些幾近被我輩遺忘的菲林相機、卡式帶、 Walkman,竟會穿越時光回歸大眾視野;而最令人驚訝之處,是將這些古老玩物視若珍寶的,竟是那一群生活在數位尖端的年輕人。 當大家以為智能手機已經包辦了我們的視聽娛樂,很多中學生卻把零用錢傾注在即用即棄菲林相機和沖曬照片,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