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7日 星期五

告別


 

他們約好早上十點在殯儀館門口見面。


“非常時期,不能逐一進入,每個家庭都要等齊人才一併入內出席儀式。場地是借用臨時有位的西式禮堂,所以不許燒香,不能唸經和做法事。總之一切從簡,記住時間緊迫,好像只有兩小時,大家不要遲到。”聽著哥哥莫天成在電話另一端千叮萬囑以上細節時,莫天恩的腦海依然一片空白。那天媽媽容芳本來是去醫院覆診,但卻遇上意想不到的疫情大爆發,老人家獨自在急症室滯留了兩日,據說是等待分流期間被其他病人傳染了那種病毒,然後當日全城有大量病人湧向醫院,當局在各社區發放救援藥物,呼籲染疫的民眾在家休息。初時媽媽也曾透過手機向女兒報告情況,她說自己正在發高燒,渾身無力,血壓飊升,喉嚨痛如刀割。當值醫生和護士都忙得團團轉,沒有人有空處理她的問題,之前有一位護士答應過會盡快安排她去覆診,但她現在病成這樣,也許已經沒有條件去所屬的專科部門見醫生了。媽媽對天恩的最後一個要求是請她幫忙餵魚。“那缸魚是妳爸爸的心肝寶貝,在我回來之前,請代我按時餵飼。”天恩的爸爸在兩年前注射第一針疫苗,兩日後猝死,醫生說死因是心臟病,沒有證據顯示跟疫苗有關。爸爸的死導致媽媽一直抗拒注射疫苗,不管旁人怎麼勸,她就是不為所動,雖然近年患上各種老人常見的慢性病,但她一直注重防疫,在這次去醫院覆診之前,她從來沒有被傳染過。


媽媽入院的時候,莫天恩的丈夫劉志強與公司所有同事一起確診了,兒子劉學聰也迅速在家中病倒,儘管如此,天恩還是鼓起勇氣走上人車稀少的街道,嘗試到醫院找媽媽。到達急症室門外,她才發現病人多得難以置信,由於床位不足,有些長者被安置在救護車上等候。天恩花了一些時間,向當值的護士道明來意。


“如果是來覆診的病人,一定會有特別安排的,我沒有時間跟妳解釋了。妳回家等消息吧!這裏有很多職員都病了,妳不想染病就快回家。”年輕的護士丟下這幾句話,轉身就走了。由於情勢危急,天恩打電話給一位在這間醫院當醫生的同學淑賢,請對方幫忙打聽媽媽的情況。


“現在這裏一片混亂,我眼前也有大量病人要處理。伯母的名字我記下來了,稍後會幫妳問問,妳不要留在醫院了,趕快回家。”淑賢似乎知道天恩想說什麼,“伯母在這裏會有人照顧,現在這種情況大家都未經歷過,但家屬一定要對醫院有信心。”


這樣一來,天恩也不知道事情該如何說下去,而且,這時淑賢不耐煩地說:“伯母被安排在這個日子過來覆診,只能怪她自己運氣太差。”


天恩想不出回應的話,淑賢也急急掛線了。這位同學以前跟她情同姊妹,也跟她媽媽相熟,但在這樣的生死關頭,竟完全變了另一個人,這令天恩既震驚又傷感。


這時她收到天成打來的電話,“妳在醫院找到媽媽沒有?”


“這裏現在非常混亂,急症室門外人多得排山倒海無法進入,我找過淑賢打聽媽媽的情況,但她似乎也幫不上忙。”


“妳別留在醫院了,聽說重症和死亡的人越來越多,既然找不到媽媽,就不要再糾纏了,快點回家吧!妳又不是醫生,留下來也沒有用。”天成說話總是這樣直接,令天恩無從反駁。


“媽媽的電話關機了,可能是電池用完,她也沒有辦法充電。”天恩非常擔心跟媽媽失去聯絡。


可是天成說:“快走吧!我們家已經有一個人躺在醫院無法出來,不能再有第二個。”


天恩默不作聲,看著急症室內外交困的情境,還有那些因為沒有床位而被留在救護車上的病人,她明白天成完全是為她設想。於是她離開了醫院,憂憂愁愁地回家,對於天成的意見,她向來言聽計從。


天恩永遠無法忘記,這天她回到家中,志強與學聰都已病得不省人事,兩人都聲稱已服了西藥,但喉嚨劇痛,頭暈眼花,全身乏力,也失去吃飯的胃口,志強簡單交代完病情,倒頭便睡在梳化上,學聰載著耳機在看youtube,沒多久也睡得很深沉。在那一刻,天恩覺得很難受,彷彿整個城市都被病倒了,但她媽媽容芳被困在醫院的情況卻無處傾訴,也無人聞問。


容芳出殯的日子距離她被宣告死亡那天已過了兩個星期,可是天恩一家的心情仍未平復。


他們早已在報上讀到今次疫情爆發死亡人數太多,殯葬公司無法適時提供服務的消息,天成也再三叮囑天恩: “這邊現在人多車多,一片混亂,而且是前所未見的混亂,所以千萬不要開車過來。”


於是天恩一家三口便選擇乘坐的士。


甫一上車,劉志強老實地告訴司機目的地是“殯儀館”。


的士司機馬上一臉厭惡,還開始教訓志強,他說:“晨早第一單生意就要去這種地方,真是大吉利是。這樣我整天都不會行好運了。為什麼要說去殯儀館呢?說街名和門牌號碼不是更準確嗎?有些老人家知道忌諱,會說是去大酒店,那樣大家都舒服呀!”


為了表示對“殯儀館”三個字的不滿,的士司機又以手機把自己的偉論向其隊友覆述了一次,而且夾雜了大量粗言穢語。天恩一家坐在的士裏,聽著這名司機小題大作而默不作聲,他們不是沒有感到憤怒,不過事到如今,他們除了為的士司機的言行而生氣,更為這座城市感到悲哀。


到達殯儀館的時候,天恩平靜地付了車資,年少氣盛的學聰這時再也按捺不住,他在父母下車之後,淡淡地對的士司機說:“司機先生,你這麼討厭殯儀館,我祝你和你的家人死得乾脆,全家都沒有機會去殯儀館。”說完他就用力關上車門,然後大聲喝罵:“做生意要注意禮貌呀!的士狗!”


的士司機本來想下車繼續再罵一會,但礙於有三名女子上車光顧,他雖然氣在心頭,始終還是要顧及自己的收益,悻悻然把的士開走。


天成與家人都在殯儀館門外的人潮之中,聽到外甥對的士司機大聲喝罵,他們馬上趕過來了解情況。


“這種時候大家的心情都不好,我們不要跟那個司機一般見識。”天恩冷靜地跟兒子這樣說,然後跟天成說:“不好意思,我們人齊了沒有?”


“妳大嫂去了接她的妹妹,正在趕過來。”天成戴上口罩:“我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從未見過殯儀館像現在這樣人山人海。”


“我以為還可以再等一段日子,等到一切回復正常。”


“我本來也想拖延多幾天,但殮房存放了太多屍體,我收到他們非正式的通知說如果不趕快辦理入殮儀式,將會有嚴重的後果,看來真是不能再拖了,誰料現在會搞成這樣。”


“媽媽的信仰就是燒香拜佛,現在變成在天主教場地出殯,我覺得是違背了她的意願。“天恩由衷地說出自己的心聲,字裡行間流露忿忿不平。


“以前我們過時過節都舉行拜祭儀式,我怎會不知道媽媽想辦一場怎樣的喪禮,但現在我們已經沒有條件再選擇了,妳大嫂請託了不少關係才租到今日待場地,還有稍後那個簡易儀式,她幾乎是派人去為我們把法師搶回來。”


天恩微笑著說:“雖然說是靠關係才能安排這場喪禮,但那些傢伙也只是在商言商,這樣將就進行的儀式也花了不少錢吧!”


“錢的事妳不用理會,媽媽有一筆定期存款交了給我保管,撇除她的喪禮花費,還足夠為她買一副體面的棺木。按照她當年的意思,剩下來的錢就變成我們以後過年過節的家族聚餐基金,她怕我們在她走了之後會減少聯絡,所以早已想好這樣的計劃。”


“可惜她千算萬算,說是算不到自己會被這場瘟疫擊倒。”天恩禁不住搖頭嘆息。


“誰想得到呢?”天成環顧四週,檢視黑壓壓的人群:“也許,整個城市都預計不到會發生這樣的災劫。”


他們好不容易才等到人齊,便由大嫂張玲聯絡負責今次喪禮的“堂官”。這次,輪到張玲感到不滿了“明明說好是兩個小時的儀式,怎麼突然要縮減一小時?咦,怎麼會變成跟另一家人共用空置時段?已經把一場喪禮扭曲成這樣了,這種事怎麼可能跟陌生人共用?”


天成不斷示意妻子克制,冷靜下來,張玲卻表現得更激動:“現在是肉隨砧板上,你們這樣根本是逼家屬妥協,實在太過分了。”


天恩對於大嫂把媽媽形容為“俎上肉”,顯然有點傷感,不禁又啜泣起來。


堂官耐著性子安排他們一家進入靈堂時,張玲依然怒氣未消。儘管天成不斷打圓場說:“反正一早說了是簡單儀式,大家都有心理準備,時間長短都不要計較了,最重要是幫媽媽順利安葬。”


豈料當張玲進入靈堂,看見中間放置了一副純白色、長方形而略帶弧邊的棺材時,即比剛才更生氣,她追問堂官:“怎麼會是西式棺材?我預訂的時候,你們說好是上好的柳州棺材,我也是接那個式樣而決定付錢的,你們怎麼可以這樣胡亂安排?”


面對張玲的責備,堂官看來已忍無可忍,“這位太太,現在是非常時期,有靈堂、有棺木、有墓地可供安葬,已經算是超額完成,不能有更多要求了。考慮到老太太的大體不能存放在殮房太久,我們公司才盡力幫忙,在這亂七八糟的狀態下,能處理到現在這個地步,我們的確已經是全力以赴,絕對不是亂來的。”


張玲雖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再爭論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只好坐在天成身邊,默不作聲。


接下來,堂官指揮家屬按長幼順序站好,準備恭迎老太太的遺體。


遺體被推入靈堂時,天恩和一眾親友都嚇呆了,“為什麼要用黑色膠袋包住我媽媽?可不可以請你們幫忙把膠袋剪開?我要見媽媽最後一面。”


“醫生說現在這些屍體有很多細菌,需要多層膠袋密封,絕對不能打開。至於身份確認的問題,醫院方面開立了證明,這裡有一整套文件確保膠袋裡是老太太的遺體。這些都是政府最近推出的措施,我們公司只能配合,不能做出違反官府要求的事情。”


“如果他們弄錯了,膠袋內不是我媽媽,那該怎麼辦?”天恩顯然相當不安。


堂官不假思索就說:“現在我們最重要是信任政府,他們這樣安排下來,我們照辦就好了,不會有問題的。”


“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俗話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媽媽去醫院看個病就沒有了,現在連屍體都不讓我見,我怎能甘心?”天恩撲上前去,動手要把黑膠袋拆開,但不得要領,堂官與天成、張玲隨即上前阻止。


天成說:“天恩,不要這樣,我看了那份文件,的確有醫生簽名證明,媽媽在這膠袋裏,還有編號,登記得很清楚的。”


“我不是要證明文件,我要見媽媽。”天恩再次撲向膠袋,看來是要不惜一切,驗明正身。


這時劉志強和劉學聰不約而同出手把她拉住,志強說:“其實大哥、大嫂通知我們準備辦喪禮時,我已經知道會是這樣,最近死在那家醫院的人都被這樣處理,如果家屬強行打開膠袋,可能要面對嚴重後果的。再者,跟殯儀館鬧翻,耽誤了媽媽下葬的安排,之後也不知怎樣善後,總而言之,現在絕對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快點幫媽媽入土為安才是正經事。”


天恩生氣得竭斯底里,她完全無法認同丈夫的意見,她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


這種戲劇化的激動表現令堂官和一眾殯儀公司人員有機可乘,他們很有默契地加快流程,把裹著黑膠袋的屍體放入白色的棺木,召喚死者的長子上前參與儀式,不到十分鐘便完成整個程序,蓋上棺材,宣告儀式完成,摧促家屬登上公司準備好的巴士,按計劃前往墳場安葬。


天恩被丈夫拖著上巴士,她一直哭得呼天搶地。不過,在殯儀館這種場所,哭聲再悽厲都是正常不過的。


到了墳場,堂官正式主持儀式,殯儀公司派出的道士繞著棺木被埋葬的棺材念念有詞,天恩不忍心看到埋葬的一幕,她抬頭望天,看到一棵枝葉茂盛的樹,樹上有幾隻雀鳥在飛來飛去。


道士要求家屬按長幼次序上香,代表與先人告別。他還特別叮囑天恩:“不要哭了,媽媽要上路了。現在要收拾心情,送媽媽完成最後一段旅程。”


天恩別過臉去,倒在志強懷裏,雖然暫時冷靜下來,但她心中的疑惑與內疚始終沒有減退。


喪禮結束之後,天恩對大哥和大嫂說:“如果他們搞錯了,今日落葬的不是媽媽,那怎麼辦?”


天成大嫂沒有理會她。


自那日開始,她也沒有再理會天成和張玲,過時過節只派學聰 做代表去跟親戚吃飯,清明、重陽也不肯去拜祭媽媽,親友都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執著,但也無法說清楚她這樣是屬於盡孝還是不孝。


天成一直很堅強,盡力把媽媽的後事辦得整齊周到,可惜的是遇上出殯那天整個城市都無法控制的狀況。天恩的激烈反應其實也令他相當自責,他當然也很想見媽媽最後一面,但當時的混亂情形令他不敢有任何堅持。媽媽一生持家有道,對子女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街坊鄰里都稱讚她是一等一的好人,最後竟然死得這樣不明不白,連家人最後一面也見不到,糊里糊塗就這樣去了,身為她的長子,怎能不感到遺憾?往後很長一段時間,天成都夜有所夢:有時是見到棺木內安葬的是一個男人。有時會在夢中被媽媽追問:“你為什麼不來救我?你為什麼把我留在醫院?”為了援解這個心結,他花了一筆錢,請求高僧做了一場法事,希望可以超渡媽媽的亡魂,但因為日有所思,晚上依然會被噩夢纏繞。


兩年之後,天成接到天恩親自打來的電話,約他們一家翌日到以前媽媽最喜歡光顧的茶樓飲茶,但沒有說明所為何事。掛上電話之後,天成又苦惱了一個晚上,擔心妹妹會令他難堪。


來到茶樓才確認天恩確實要擺脫喪禮的陰影了,皆因學聰快將結婚,這小子的女朋友還發現有了身孕,“雙喜臨門”雖然打亂了他們按部就班的未來規劃,但也逼得天恩放下執著,面對現實。


“他們兩個都要上班,我主動提出白天可以幫忙帶孩子,相信之後就會很忙。”


“快要做人祖母了,怎麼還是不分輕重緩急,當前的問題是先安排好婚禮,帶孩子的事可以下一階段再商量。”


“這些事情我也不懂,所以真的希望請大哥、大嫂幫我主持大局。”


“這麼高興的事當然要大家一起搞,除了我們一家,還可以發動其他親戚分工合作,總之一定會把婚禮辦好。”


這日天成和天恩都滿臉笑容,其他家人也感受到氣氛的轉變,看來他們都開始告別昨天,迎接新的家庭成員。


(刊於2026年3月27日澳門日報小說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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