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歲後

一個人，活了八十幾年，他每天的工作仍然繁忙，他還可以主持會議和發表演說，這個人還非常健談，他樂於跟任何人細說當年往事，重複再重複，一遍又一遍。他不認為自己是工作狂，也不認為自己阻礙了後輩的晉升和發展，他只是不知道如何離開待了幾十年的崗位，還有不知如何在平淡之中過日子，因為習慣了，就不想改變。

一個女人，七十歲那年突然患上老人癡呆症，漸漸失去短期記憶，逐漸認不得自己的兒女和孫兒，此後十幾年，她的記憶停留在五六歲之間，雖然身體壯健，但對一切都無悲無喜，她時常坐在家中一角若有所思，沒有人知道她腦中在想甚麼，沒有人知道她是活得快樂，還是痛苦。

一對夫婦，一生恩愛，互相扶持，好不容易把幾個子女養育成才，晩年卻相繼因病而全身癱瘓，多年來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外出，不能自己大小便，用他們自己的話說，就是“等死”。兩人的子女雖然孝順，其中幼女更辭掉工作照顧父母長達十年，但這些年來，丈夫看着子女辛苦，妻子看着丈夫難過，那種痛苦，總令兩人不時獨自在痛哭，他們都不只一次表示過想一死了之，其中丈夫更曾絕食自殺，但最終又被送院救治。大難不死之後，夫婦活得更悲觀，終日哭哭啼啼，或者大吵大鬧，不可理喩，旁人覺得他們在自暴自棄，他們的子女卻老是說這是正常的反應，對於兩老，他們絕不放棄。

有沒有想過，八十歲之後你會過些甚麼日子？有沒有想過，當你八十歲，你和身邊的人關係會如何？他們會尊重你嗎？他們會離棄你嗎？你値得別人尊重和不離不棄嗎？

最近頗有機會與一些年過八十的長者接觸，不得不思考“老”究竟是甚麼一回事。一個人，究竟該如何面對自己即將或已經老去的身體和頭腦？一個人，究竟要做些甚麼才可保證自己的晩年過得光榮，過得安穩？一個人，究竟如何能在年老之後留住記憶，如何能讓人記得自己的好？

人生面前，還有甚麼？

我們現在所作的努力，是做好準備，還是多此一舉？

(刊於2008年8月20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