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某個周日的午飯時間,新口岸八佰伴頂樓的美食廣場裡,各家食店的香味與喧囂混雜,形成一種熱鬧的氛圍。張國棟剛從公職人員招聘筆試的考場走出來,儘管躊躇滿志,卻急不及待約了程志立在這個老地方見面。他將一疊揉得有些皺褶的溫習資料擲在桌上,眼神透射出一種近乎亢奮的焦慮。
一
那時候的澳門人,生活半徑似乎還未被外面的世界拉得太遠。每逢周末,八佰伴四樓總是擠滿客人,年輕情侶並肩坐在膠面餐桌旁,共享一杯凍檸茶,低聲商量待會兒到哪裡逛街;幾口之家的父母則端着餐盤穿梭在人群中,孩子趴在椅背上張望燒味飯、印度薄餅、日式拉麵與香蕉班戟的招牌,吵着要多買幾杯雪糕。那是一個本地人仍然樂意留在澳門消費、約會、吃飯和打發時間的年代,商場裡的嘈雜聲全是親切的廣東話,構成了大家對這城市最踏實的歸屬感。
“志立,你聽我說,其實公職考試沒有我們想得那麼難,而且人人都可以去考。”張國棟壓低聲音,語氣急促,手指用力敲着桌面,“下次你也去考吧,當教師薪水微薄,工時又長,活動又多,將來養妻活兒肯定會很勉強。你要爭取成功,就應該把握機會,走出舒適圈。”他遞給程志立一張廣告剪報,上面寫着某部門即將改組擴張,公開招考多個崗位,包括中文專業的技術員,“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才打聽到的內幕,他們正在招兵買馬,入職要求會比較寬鬆,你會認真考慮嗎?”
程志立靜靜地聽着,目光穿過美食廣場的落地玻璃,望向外面灰濛濛的街道。他來自高地烏街一幢新建的大廈,父親在銀行任職,母親是酒店的會計,自幼在基督教學校長大,聽英文歌,看外國電影,骨子裡帶着一種與這座城市同甘共苦的責任感。他輕輕推開了那張剪報,溫和地說:“國棟,我習慣了現在的教學生活,不想有太大改變。我任教的學校雖然不算是名校,但教學風氣相當好,很多同事都樂於幫助程度跟不上的學生,我捨不得這種氣氛,也捨不得我那班學生,只想陪他們一起成長。”
張國棟見狀,眉頭緊鎖,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大學畢業後慣有的指責:“你就是太沒有雄心壯志!你現在那間學校,薪水低不說,連你那個女朋友李芷君,文學水平也有限,還常常要你從旁協助,她根本不是你的理想伴侶。”
張國棟自己從未戀愛,卻總喜歡對程志立的生活指指點點。只有程志立很清楚,這位老友的急切不是沒有原因的。
張國棟住在祐漢,那是高密度唐樓林立的舊區,空氣裡長年飄着一種動盪不安的壓迫感。他的爸爸原本是在鄉下技藝不凡的木匠,來到澳門,只能在一所學校當校工,每日在校園裡修補桌椅、打掃操場;他媽媽則在酒樓當侍應,每天辛勞到夜深,身上都帶着疲憊與怨氣。
在這個狹窄的家裡,最沉重的擔子是還在鄉下由祖母看管的弟弟國樑。張家父母唯一的願望,就是多賺一點錢,早日把婆孫倆接來澳門一家團聚。三代人的生計與期望,像一座無形的大山,雷打不動壓在張國棟肩膀上。
在中學時代,張國棟讀的是北區的愛國學校,滿腦子都是偉大理想與為校爭光,他也深深羨慕那些在社會上出人頭地、令學校領導感到驕傲的學長。對他而言,文學與寫作不是用來風花雪月,更是他改變命運的技藝。
程志立明白他的情況,所以總是不為所動,只是淡淡一笑。然而,他回家後也把張國棟在八佰伴裡的這番話,省略了針對個人的批評,跟女友分享,想不到這卻變成一顆種子,悄悄落在了李芷君的心裡。
幾個星期後,一次看完電影後的散步中,李芷君輕聲對程志立說,她聽了張國棟的情報,回家跟舅父提了一下,舅父打了幾通電話,便在某部門為她安排了一個新職位。“志立,我教完這個學年,就要轉去那個部門服務了。”她的語氣平靜,目光卻難掩興奮。
程志立看着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明白女友的選擇,也尊重她的決定,只是隱隱覺得,他們之間某種純粹的東西,正在被這座城市的現實發展悄然改變。
二
張國棟的公務員考試屢試屢敗。每當夜幕低垂,他回到祐漢那間昏暗的房間裡,看着父親因為常年做粗活而粗糙變形的手指,聽着母親因為遭人歧視而發出的嘆息,他心裡的焦慮與憤怒就難以平復。
鄉下的祖母年事已高,家人又很擔心弟弟會學壞,父母每晚在廚房裡一分一毫地計算着收入與支出,那種卑微的斤斤計較,幾乎要把張國棟吞噬。此時眼看着起跑點相同的李芷君,僅憑着家人幾通電話便輕輕鬆鬆得到職位,他心中那股不甘與嫉妒終於到了臨界點。在一次朋友聚會的晚飯中,他終於忍不住當眾發作。
那晚他們一班以前在青年文學營認識的文友約在新口岸的Pizza Hut。紅白格子的桌布、牆上的西式海報、焗飯與芝心批的香氣,對當時的年輕人而言,都帶着一種新鮮而體面的時代感。店裡最惹人注意的是那個沙律吧:客人只要拿一隻小碗,便可以到冷藏櫃前自取蔬菜和配料。於是人人各出奇謀,有人先用生菜葉搭出外牆,再把粟米、青瓜、紅腰豆和千島醬一層一層往上堆,像蓋樓一樣把沙律疊得高高的,稍一不慎便會在桌邊搖搖欲墜。幾位經常談文論藝的文友圍坐一桌,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近況。張國棟喝了幾口汽水,臉色微紅,眼神裡透着一股執拗的戾氣。他猛地放下玻璃杯,杯底撞擊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志立,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他盯着對面的程志立,語氣尖銳,“你這個人就是太沒有志氣。堂堂文學營才子,滿肚墨水,卻甘心窩在那間二流學校教書,拿着那點可憐的薪水,還沾沾自喜。現在連芷君都比你強,人家一個華麗轉身就進了政府部門,你卻天天伴着那班不長進的孩子,難道你一點都不為自己的將來設想嗎?”
程志立正低頭喝湯,聞言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着他:“國棟,芷君有她的選擇,我尊重她。至於我的學生,他們或許成績不是最頂尖的,但他們需要有人耐心引導,我覺得這樣的工作也很有意義。”
“意義?”張國棟冷笑一聲,聲音提高了幾分,“在這個社會,沒有身分地位,沒有錢,談什麼意義?你以為芷君會一直跟着你吃快餐店?我告訴你,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嫌棄你。到時候你們分手,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飯桌上頓時安靜下來,幾位文友面面相覷。程志立沒有爭辯,只是默默地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他知道面對憤怒青年張國棟,此刻說什麼都沒有用。出身的沉重、屢考不中的打擊,眼看着認識的人“上位”,那種挫敗與不安,很多同齡人都難以承受。但他無法認同張國棟的邏輯,更無法為了迎合世俗而放棄自己嚮往的生活。
李芷君入職後,果然如張國棟所言,很難再跟程志立去快餐店,她迎來的是排山倒海的加班。新部門正值大肆擴張,事務繁雜,她幾乎每晚都要留在辦公室處理文件,周末也常常被臨時召回。兩人出雙入對的日子一去不返,連見面都成了奢望。偶爾通電話,李芷君的聲音也總是帶着疲憊,匆匆幾句便掛斷。程志立理解她的辛苦,從不抱怨,只是在她難得休息時,親手做幾道她愛吃的菜,陪她安靜地吃一頓飯。
而張國棟從李芷君的“成功”中得到了殘酷的啟發。他看着祐漢老家斑駁的牆壁,終於明白,在這個講求人脈與關係的社會,埋頭苦讀不如抬頭看路。如果只靠考試,他一輩子也別想把鄉下的國樑和祖母接來團聚。
他放下了架子,不再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啃書本,轉而積極參加各種研究會、聯誼會、同鄉會等社團活動,不遺餘力地結識有影響力的朋友。他學會了逢迎巴結,學會了在酒桌上說得體的話,學會了察言觀色。他在聚會上主動幫忙搬椅子、倒茶水;他報名參加商會的聯誼活動,哪怕被不認識的長輩呼來喝去,他也總是賠着笑臉,想辦法在門口結識幾位“大哥”、“老闆”、“契爺”。
經過兩三年在社交圈苦心經營與無所不用其極的自我推銷,他終於經一名“契爺”介紹,成功“考入”公職。雖然只是一個基層崗位,但對張家而言,這無疑是一劑強心針。他終於擠進了那個他夢寐以求的體制,拿到了最穩固的入場券。
與此同時,他也在社團活動中認識了錢家寶。錢家寶是某社團的秘書,剛剛大學畢業,打扮入時,說話不經大腦,卻對社團裡的大小事務相當熱心。她欣賞張國棟身上那股被現實逼出來的“上進”與“踏實”,而張國棟則看中她的驕人身材。
兩個在大人物面前任勞任怨的年輕人一拍即合,很快便開始了戀愛。張國棟覺得自己終於走上了正軌。他有了一份穩定的公職,有了年輕漂亮的女友,還有一個可以交換情報的“朋友圈”。他覺得自己終於擺脫了生活在祐漢那種破破舊舊的失落感。
他開始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看待周圍的一切,尤其是程志立。每次見面,他總會不經意地提起自己的新職位、新女友、新計劃,字裡行間帶着優越感。他以為自己已經徹底超越了那個坐在高地烏街安穩長大、不愁衣食的文學少年。
三
李芷君入職該部門四個月之後,向程志立提出了分手。
沒有歇斯底里的爭吵,也沒有拖泥帶水的糾纏,她只不過是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宣告了這段感情的終結。
原因是她被部門的“明日之星”積極追求。
澳門地狹人稠,所有在這裡出生的人都有一些消息靈通的親友。後來,朋友代程志立打聽到的情況是:名叫倪大力的“明日之星”已婚、育有一子,而且有一名位高權重的“契媽”,但在那時的李芷君眼裡,倪大力這個名字與他身後的權力一樣,重若千鈞。她簡直百分之一百地崇拜着這個口甜舌滑的男人,她願意等他離婚。
分手那天,澳門下着入夏以來的第一場暴雨。程志立獨自走在空蕩蕩的高士德大馬路,雨水打濕了他的肩膀,但他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口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塊,風一吹,便呼呼作痛。他本能地想找張國棟傾訴,畢竟他們曾是無話不談的好友。然而,當他坐在張國棟面前,將這段破碎的感情攤開時,他發現這位老友已變成了另一個人。
張國棟沒有遞上一杯熱茶,也沒有半句安慰。他靠在沙發上,眼神裡滿是“我早就說過”的冷漠。“志立,我是不是早就提醒過你?你太不積極了,不肯跟我一起爭取上位,現在連女朋友都不要你了。這完全是你不爭氣的結果。”張國棟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刺痛了程志立最脆弱的地方。張國棟看着失魂落魄的程志立,內心甚至隱隱有一種扭曲的快感,這個曾讓他羨慕的文學青年,終究也在殘酷現實面前受了教訓。
程志立被說得心灰意冷,他看着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終於明白,他們之間那座名為“文學與理想”的橋樑,早已在歲月消磨中崩裂了。他一度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太過失敗,是否真的錯過了這個黃金時代。
恰巧那年暑假剛剛開始。為了逃離這座抑鬱的城市,程志立獨自買了機票,輾轉飛往馬來西亞的浮羅交怡。那是一片遠離塵囂的海島,沒有喧囂的霓虹,沒有勢利的社交圈,只有無邊無際的蔚藍大海、潔白的沙灘,以及任性的猴子。他入住海灘旁邊一間簡陋的民宿,每天清晨被海浪聲喚醒,推開窗,強勁的海風便湧入房間。
起初,他什麼都不做,只熱衷於飲酒。那些被背叛的痛苦、被老友批判的屈辱、對未來的疑惑,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他醉醺醺地看着海浪一次次拍打礁石,碎裂成無數白色的泡沫。
直至第三天的早上,當熱帶的暴雨傾盆而下,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時,程志立突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釋放。他打開手提電腦,指尖觸碰到鍵盤的那一刻,彷彿有一條隱形的通道被打通了。他開始寫作,卻沒有把失戀寫成愛情故事,也沒有把李芷君寫成薄情的女主角。他寫的是一群普通學生在校園裡的困惑、倔強、友情與成長,寫那些成績未必優秀卻仍然渴望被理解的少年,寫澳門的社會現實如何殘忍地對待這些未來主人翁,這部小說後來被他命名為《少年心事》。
寫作成為了一場漫長的自我療癒。在浮羅交怡的那一個月裡,他幾乎不與外界聯繫。在日落日出的極致自然面前,個人的悲歡離合顯得如此渺小。他終於明白,真正值得書寫的不是一段感情的得失,而是每個年輕人在成長路上那些說不出口、卻又壓在心頭的鬱悶。當他敲下長篇小說最後一個句號時,天朗氣清,強風吹拂,出版這本書的詳細計劃慢慢在他腦海中浮現。
四
二十幾年光陰,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澳門早已換了人間,金光大道橫空出世,頂級度假酒店爭奇鬥艷,但新口岸再沒有八佰伴,逸園跑狗場消逝、賽馬場結業,幾許滄桑變化,令澳門人內心不時湧起無聲的驚訝。
張國棟確實如願以償過。他憑藉着當初在社團累積的關係與精明鑽營一路扶搖直上,終於登上領導的位置,風光無限。他也終於把鄉下的祖母與弟弟接來澳門,透過借貸在新口岸換了一套大一點的電梯大廈。他以為自己終於改寫了家族的命運,站在了金字塔的頂端。
可惜不到兩年,隨着某位“契爺”出了醜聞黯然離職,他所領導的部門馬上依照“社會需求”而改組,失去了庇護的張國棟很快便被架空、勸退,重新被安排到基層崗位。
從高峰突然跌落深淵的失重感,讓他比死更難受。好不容易用大半輩子尊嚴換來的地位,如今再次被打回原形。他整日憂心忡忡,害怕妻子會看不起自己,畢竟當初兩人結合,錢家寶看中的正是他那份“前途無量”的憧憬。新口岸家裡的開支、弟弟靠他介紹得來的工作、生活的重擔,再次化作當年的大山,加倍奉還一般壓回他的心頭。
至於李芷君,她依然在等。
原來倪大力是“明日之星”這句話,只是當事人的“契媽”包庇他的口頭禪,原則上是謊言。“契媽”幾年前患了失智症,這個男人沒有出人頭地,也沒有獲得提拔,更沒有跟太太離婚。他的理由永遠冠冕堂皇:“兒子需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他不打算放棄自己妻兒,卻也不打算放生李芷君,只是溫柔地表示會一直對她好,希望她繼續等。
李芷君的青春,就在這漫長的等待與自我欺騙中漸漸消磨。她從一個憧憬幸福生活的少女,熬成了一個眼角帶着細紋、在部門裡最不起眼卻隨傳隨到的辦事員。
相比之下,程志立的人生軌跡顯得平淡如水。
他一直在同一間學校任教,沒有轉職,也從不後悔。《少年心事》出版後,馬上成為大受中學教師和學生歡迎的校園小說,很多讀者都因為書中主角的遭遇而第一次感覺自己被理解。
此後程志立的寫作事業便一發不可收拾,十幾年間,詩歌、散文、小說,甚至他後來攻讀教育心理學時寫下的博士論文,十幾本着作擺滿了書架。他用文字構建了一個多姿多彩的世界,也贏得無數知音人的尊重。
在教學工作上,他也不是只靠才華和名聲被人記住。程志立認真備課,願意花時間聽學生說話,尤其重視那些在傳統成績榜上長期被忽略的孩子,因此深受學生敬重。升任管理層後,他又帶領一批年輕同事,從課程設計、閱讀推廣、輔導制度到家校合作,一點一滴推動改革。
那所原本條件不佳、外界並不看好的學校,慢慢辦出了口碑;學生的自信與出路被打開,家長重新願意把孩子交給學校,連社區也開始把這間學校視為能改變孩子命運的地方。程志立的成就,因而不只屬於他個人,也真實地回饋了學生與這座城市。
三人的再次見面,是在一場規模盛大的教育研討會上。這場會議匯聚了全澳的教育界人士與社會賢達。這時程志立已升任校長,作為主禮嘉賓出席;李芷君被部門派來擔任接待員,負責引導來賓;而張國棟,則被安排擔任大會司儀。
當程志立穿着筆挺的西裝,從容不迫地走上講台致辭時,台下的李芷君和站在側台的張國棟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二十幾年的歲月,在程志立身上留下的不是滄桑,而是一種歷經沉澱後的溫潤與從容。他的演講沒有官腔,只有對幫助青少年的獨到見解,獲得全場掌聲。
那一刻,張國棟握着麥克風的手微微發抖,他看着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舊日好友,心中五味雜陳。他看着程志立那乾淨的氣質,突然想起當初兩人常常討論金庸小說,他也有過成為喬峰和郭靖的大志,但活着活着,想不到竟活成星宿派與神龍教那些只會拍馬屁的可憐蟲。
研討會的茶歇時間,三人在會場後方的走廊上不期而遇。這是一場極具宿命感的相逢,主禮嘉賓、司儀與接待員,三個身份,好像無形中劃分了他們的人生座標。
李芷君看着程志立,眼眶微紅。她以為兩人分手之後,程志立會因為情傷而一直單身,畢竟他們曾經那樣相愛。她忍不住輕聲問起他的感情生活,語氣中帶着一絲複雜的愧疚與好奇。
程志立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炫耀,沒有怨懟,只有歲月靜好的平和。他輕聲告訴她,自己在出版第一本小說後,收到了一封長長的讀者來信。寫信的人叫邱嵐嵐,是一位大三女生,對他的文字有着極深的共鳴。
兩人由網友開始,慢慢發展成情侶。後來,邱嵐嵐也成為了知名小說家,活躍於海外的網絡寫作平台。但畢業後,他們生了雙胞胎,她便全職照顧孩子,成為了他最堅實的後盾。
“我太太不善交際,但寫作能力在我之上。”程志立平靜地說。
聽到這句話,李芷君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她看着程志立從容淡定的模樣,終於知道自己當年錯過了什麼。
一旁的張國棟沉默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看着哭泣的李芷君,心中那座用虛榮和功利堆砌的堡壘,已經灰飛煙滅。他忽然明白,少年時代的那場文學夢,並未在歲月中消散,而是在程志立的身上,開花結果。
研討會的燈光再次亮起,程志立轉身走回會場。他的背影堅定而從容,彷彿還是當年那個在高地烏街二十二樓窗前,安靜讀書的少年。
張國棟和李芷君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充滿唏噓與悵然。他們終於在二十多年後的這一天,與那個曾經被自己拋棄的“少年”重逢。
(刊於2026年8月28日澳門日報小說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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