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日 星期六

斜陽


 

新口岸的傍晚,總是被一層黏稠的暮色包裹着。

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很足,卻吹不散空氣裡那股混合着剛才一班股東開會時身上散發的古龍水味、香煙味,以及老人味。羅啟榮靜靜地坐在靠窗的梳化上,目光越過佈滿水珠的玻璃窗,投向對面灰濛濛的海面。遠處,一輪斜陽正一點一點地沉入海平線,將最後一抹暗金色的光,無力地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門上響了兩下敲門聲,袁少飛推門而入。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襯衫,手裡拿着一本記事本,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他在羅啟榮對面坐下,沒有搶先發問,只是安靜地看着眼前這個跟了十幾年的長輩。

羅啟榮沒有看他。他緩緩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面中央。信封的封口已經被拆開,邊緣有些皺褶,像是被反覆摩挲過。

“上面……把我的建議書退了回來。”羅啟榮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袁少飛並沒有伸手去碰那個信封。他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落在信封上,彷彿那只是一份普通的報表。

“沒有任何解釋。”羅啟榮終於抬起頭,眼神裡滿是難以掩飾的愧色,“完全不說明原因,也沒流露是誰的意思。只說……對部門未來的發展,上面另有打算。”

“我明白了。”袁少飛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憤怒,沒有失落,甚至沒有一絲感覺。

羅啟榮看着袁少飛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還有一件事。最近董事會裡接連收到匿名信,都指向那個今年新加入的……大紅人。上面有人懷疑是你做的,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你?”

袁少飛沒有像平時一般有問必答。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斜陽已經沉下去了一半,海面被染成了一片暗沉的紫紅色。

“羅生,”他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她不是大紅人,而是雙面人,她對你們高層跟對其他同事的態度是完全不同的,我確實和她有過節。”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確認某種底線:“這兩年來,我多次搬出公司規章阻擋她那些為巴結權貴而辦的活動,也試過拒簽她自把自為的不合理宴請費。我負責管錢,就得處理這些問題;她那些賬目上的錯漏疏忽,我總看得清清楚楚。直到有一次,馮總的秘書打電話來教訓我,批評我只守規條,不識大體。”

羅啟榮的臉色一沉。他沒有想到,這個跟着他一路從基層爬上來的年輕人,竟然在這種情況下,硬生生替他擋下了許多暗箭。

“發生了這些事,你怎麼不跟我說?”

“我若連這點堅持都沒有,也不配跟在您身邊做事了。況且,您最近都忙於安排退休生活,我實在不想再打擾您。”袁少飛收回目光,看着老上司,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清明。

羅啟榮沒有再問。他看着眼前這個跟了自己十幾年的副手,突然覺得有些陌生。那張平靜的臉龐下,藏着多少他從未察覺的風暴?

“上個月馮總跟我說會尊重我選接班人的決定,但剛才他翻臉比翻書還快。”羅啟榮聲音裡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件事看來沒有那麼簡單。”

一如以往,袁少飛聽令離開,沒有回頭。他知道,身後的這位老人,還很留戀自己的寶座,正望着窗外那輪快將沉入海面的斜陽。

周五的傍晚,新口岸的辦公室裡瀰漫着一種詭異的喧囂。

這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躁動。雖然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但沒有人離開。空氣裡充滿了低聲的交談、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影印機不知疲倦的運轉聲。所有人都知道,下個星期一,這間辦公室的權力版圖將被徹底重寫。

那個被高層空降而來、帶着名流氣場的大紅人叫郝春嬌,即將取代退休的羅啟榮,成為新一任主席。

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都像是一張拉滿的弓,神經緊繃到了極點。他們都在暗中提防着羅啟榮指定的接班人袁少飛。在所有人的認知裡,袁少飛是這幢建築物內最可怕的敵人。他手握機構的財務命脈,多年來在不同部門都以八面玲瓏著稱,加上又是羅啟榮一手栽培的愛將,沒有人相信他會乖乖讓出位置,大家都覺得他隨時可能發起反撲。

然而,反撲的好戲沒有如期上演,袁少飛發出的是辭職信。

下午五點十五分,當他把那封薄薄的辭職信放在羅啟榮的桌上時,整個辦公室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兩個月的代通知金,我自己掏腰包補上。”袁少飛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希望今天就能辦完手續,請你親自批准。”

羅啟榮看着眼前這個跟了自己十幾年的部下,眼中滿是不解與愧疚。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問為什麼,想挽留,甚至想替他向高層抗爭。但袁少飛只是微微點頭,遞上文件,沒有給老上司任何開口的機會。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人們在茶水間、在走廊上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鬥輸了?”

“還能怎樣?上面都定了人,他不走,難道等着被折磨?”

“我從來沒有想像過有人會這樣做,連兩個月薪水都捨得賠,這真是非走不可的決心。”

沒有人認為他是主動離開的。在這個弱肉強食的職場叢林裡,失敗者只配得到同情與輕蔑。

袁少飛沒有理會這些目光。他回到自己的座位,開始收拾那張疊滿枯燥財務報表的辦公桌。他的動作一絲不苟,將文件分類、裝箱,就像過去十年裡的每一天一樣。他沒有帶走任何一件多餘的物品,只拿走了當年第一次升職時,同事們送給他的紙鎮。這一切都像預先排演過一樣,看來他早已做好隨時離職的心理準備。

五點四十五分,他抱着紙箱走向電梯。

途經影印機旁邊時,他停了下來。

那裡正在上演一齣日常的戲碼。郝春嬌正站在一台巨大的影印機前,臉上掛着那種居高臨下的、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在她對面,站着Ivy。

Ivy是傳訊部的職員,大家都叫她“小妹”。此刻,她正抱着一疊剛印好的文件,臉色蒼白,神情慌張得像是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動物。

“我說過以後不再用這樣的排版,顏色難看死了,傳訊部請你回來究竟有什麼作用?”郝春嬌的聲音尖銳而刻薄,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下星期一我要見馮老總,你拿這種垃圾給我看?你是不是故意想讓我出醜?”

Ivy的嘴唇在發抖,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死死地咬着下唇,不敢讓它掉下來。她低着頭,聲音細若蚊蚋:“對不起……郝總,我馬上重做……”

“星期六日加班做,做到我滿意為止。”

郝春嬌冷哼一聲,將手裡的一疊文件丟在地上,留下Ivy獨自面對散滿一地的難堪。

袁少飛靜靜地站在五步之外。

他沒有上前解圍,也沒有出聲制止。他只是看着Ivy,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同情。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被這台龐大機器碾碎的零件。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郝春嬌。

郝春嬌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下巴,用一種挑釁的眼神回敬他。她以為這個失敗者會露出不甘、憤怒,或是嫉妒。

可是袁少飛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看着她,然後,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聲嘆息裡,沒有怨恨,沒有鄙夷,只有一種看透了一切的、深沉的悲哀。他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走到懸崖邊卻渾然不覺的人,又像是在看一場注定要以毀滅告終的鬧劇。

郝春嬌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突然覺得,這個即將離開的男人,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勝利者,倒像是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袁少飛沒有再停留,他抱着紙箱,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發出低沉的嗡鳴。他走進去,按下了“G”鍵。

門合上的那一刻,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辦公室。

他知道,這間辦公室裡的風暴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率先站在了風暴之外。

電梯開始下墜。他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

“酒吧打烊,我就走人,沒有什麼好留戀的。”

郝春嬌掌權後的部門大會,開得像是一場精心排練的加冕儀式。

會議室裡,她坐在主席的位置上,環視着底下噤若寒蟬的眾人。她剛從一個上流社會的酒會回來,身上散發昂貴的香水味,臉上掛着那種居高臨下、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還在等着看我的笑話。”她的聲音慵懶而傲慢,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以為,袁少飛走了,我就坐不穩這個位置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Ivy低垂的頭頂,語氣裡充滿了嘲弄:“你們是不是以為,他寫幾封無聊的匿名信,就足以跟我爭這個位子?請認清楚我是什麼人吧,別天真了。”

Ivy的身體猛地一僵。她抱着那疊被無理地修改了三十幾次的文件,站在會議室的角落裡,呼吸瞬間停滯了。

“臨陣退縮的人,通常是心裡有鬼,更是個懦夫。”郝春嬌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帶着一種殘酷的得意,“他以為寫幾封匿名信有用?太無知,也太不夠格了。上面很快就會查清楚,他那些賬目究竟乾不乾淨。他知道自己鬥不過我,怕被我查出來,所以只能賠兩個月薪水,逃得真難看。”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敢附和,也沒有人敢反駁。

但沒有人注意到,站在角落裡的Ivy,全身都在微微發抖。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轟然坍塌。

她以為自己寫那些匿名信,是為了替那個猝死的老主管碧姐出一口氣,是為了保護這個部門裡僅存的底線。她以為,袁少飛的離開,是因為他擋了郝春嬌的路,是因為他拒絕同流合污而被這個體制逼走的。

她一直把袁少飛當作這個部門裡最後的希望。她以為,只要自己還在忍着,還在做事,這道光就沒有完全熄滅。

但現在,郝春嬌親口告訴她:這道光,會熄滅。

她以為的尊嚴與堅持,在權貴的眼裡,不過是一場骯髒的權力爭奪。她以為的反抗,不僅沒有懲罰惡人,反而傷害了一個無辜的人。

是她害了袁少飛。

Ivy沒有抬頭。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嘗到了一絲血腥味。她的眼淚沒有掉下來,因為她發現,自己連為他流淚的資格都沒有。

她終於明白,不是她不夠努力,是這間機構,根本容不下清清白白的人。是眼前這個惡魔一般的女人,分分秒秒都在挖空心思想把下屬逼死。

而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撐下去了。

不久後,辦公室大樓的保安人員發現Ivy倒臥在二樓平台,她在廿二樓的辦公桌上,留下一封遺書。

但這不是一封普通的遺書。它是一顆被壓抑到極致的炸彈,是一場瘋狂且玉石俱焚的毀滅行動。

在遺書裡,她平靜地敘述了一年來遭受的欺凌。她寫下了鄭董事的外甥媳婦郝春嬌,竟然完全不經考核就被安插進來當中階職員。她寫下一年前傳訊部經理碧姐在飲宴應酬後猝死,郝春嬌自恃有特權,強行霸佔了經理的位置,廢掉了所有既定的政策。

她寫下了自己作為碧姐的得力助手,是如何被郝春嬌高壓虐待、被同事疏離、被當眾侮辱。她寫下了自己曾以匿名信向馮總求助,但馮總不但沒有查明真相,反而提拔了加害人郝春嬌坐上主席之位。

這封遺書,連同她生前收集的證據,透過傳訊部殘存的友好傳媒與網絡渠道,在幾個小時內成為全城熱話。

當日中午,郝春嬌以為自己公關手段了得,未與高層商量,就在辦公大樓門外見記者。

她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名牌套裝,面對着無數閃爍的鏡頭,用夾雜着鄉音的廣東話解釋:“Ivy的自殺,是她個人的悲劇。我從未收到過她的不滿意見和求助。”

她頓了頓,用一種看似同情、實則刻薄的語氣補充道:“一個人自殺的原因有很多。據我所知,她之前失戀,為情所困,可能也是尋死的原因。”

這段受訪片段,被網民瘋傳。

她現在果然成了全城知名的女人,不過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

網民順着遺書裡的線索,將她與鄭董事的關係、馮總的包庇、以及部門內部的可疑問題,逐層逐層剝開。那些曾經被她視為“上等人俱樂部”的朋友們,此刻紛紛與她劃清界線,深恐被牽連。

同一天晚上,馮總收到了四面八方的投訴。那些上等人一個接一個打電話來,催促他盡快處理郝春嬌這個“瘋女人”,以免連累整個董事會與他們的親朋戚友。

郝春嬌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新口岸的夜景。那些曾經在她眼裡閃閃發光的霓虹燈,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張張嘲笑她的嘴。

她以為自己是這間酒吧的主人,卻不知道,她從一開始,就只是這台龐大機器裡,一個隨時可以被丟棄的裝飾品。

就在今夜,機器開始運轉,她要被碾碎了。

殯儀館裡的空氣,比新口岸的傍晚還要黏稠。

澳門的夜風夾雜着海水的陰濕與鹹味,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靈堂裡的白燭搖搖欲墜。黑白相框裡,Ivy的照片定格在一個沒有防備的微笑上,那是她還被稱為“小妹”時的照片。照片裡的女孩眼睛亮晶晶,彷彿對這個城市的未來充滿希望。

靈堂裡擠滿了人,卻安靜得可怕。同事們低着頭,難掩臉上悲哀,但那悲哀裡,又摻雜着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難以言說的恐懼。他們哭的是一個年輕生命的消逝,也是在哭自己曾經的沉默與懦弱。

靈堂兩旁擺着一排又一排花籃,緞帶上的署名卻出奇地樸素。沒有她所屬機構的名字,沒有董事會,沒有現任領導,也沒有那些平日最懂得在鏡頭前表演愛護同事的人。那些白菊和百合,幾乎全是同事們自發湊錢送來的,雖然都是最廉價的款式,卻比那些冠冕堂皇的名銜顯得更莊重。

一個穿着深色西裝的身影,靜靜地出現在靈堂的邊緣。

袁少飛沒有驚動任何人。他走到遺體前,拿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他沒有鞠躬,也沒有流淚,只是深深地、安靜地注視着相框裡那張年輕的臉。他的眼神裡沒有悲慟,只有一種極其深沉的、跨越了生死的共鳴。

隨後,他走到Ivy的父母面前,輕輕握了一下那位母親顫抖的手,低聲說了一句:“請節哀。”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片刻的停留。他放下香,轉身走入靈堂外的陰影中,彷彿一陣風,沒有帶走一絲塵埃。

羅啟榮站在靈堂的角落裡,看着袁少飛消失的方向,眼眶微紅。他轉過頭,看着身邊一位與袁少飛相熟的同事,聲音裡帶着難以掩飾的懊悔與苦澀:“當日……我只當他是有仇必報的強手,還以為他走了,這機構就完了。沒想到,最後發出致命一擊的,竟是那個最溫柔、最弱不禁風的小妹……”

他的話音未落,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羅生,您誤會他了。他從來不是什麼強手,他也從未想過要報什麼仇。”

羅啟榮回過頭,看到說話的是袁少飛的好兄弟小高。小高傾身向前,遞給羅啟榮一樽礦泉水,壓低了聲音:“您以為他是鬥輸了才逃的?才不是這樣,這小子投資有道,早就財務自由了。他留下來,不是為了爭坐上主席的位子,只是為了陪您到最後。”

羅啟榮愣住了。端着礦泉水的手有點顫抖。

比起袁少飛的離開,更令他無法釋懷的,是相框裡那個被所有人叫作“小妹”的年輕女孩。他在這個機構裡待了一輩子,自以為見慣人情世故,也懂得分辨誰在受委屈,誰在被欺負。

可是Ivy就在他眼皮底下,一天一天被逼到絕境,而他竟然沒有看見,沒有聽見,也沒有及時伸手拉她一把。

羅啟榮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所謂圓滑、謹慎、識大體,到了這一刻都變得可笑。他曾經以為,自己最大的失敗,是無法把接班人的位置交到值得信任的人手上;現在他才明白,真正抹不去的污點,是在職業生涯的最後一段路上,他竟然沒有察覺Ivy匿名發出的求救。

小高頓了頓,嘴角露出羨慕的笑容:“下個星期,袁少飛會帶年邁的父母到葡萄牙旅行呢。他說,人生上半場夠努力了,下半場要過得自由。”

羅啟榮沒有說話。他低頭看着手裡那樽礦泉水,陷入耐人尋味的沉思。

他過了一會才抬起頭來,好像終於明白了什麼。

袁少飛的離開,不是逃避,而是超越。在這個野蠻的時代裡,當所有人都在為了一張虛幻的椅子爭得頭破血流時,這小子早就看透權力的虛妄,選擇保全自己作為一個人的尊嚴。

他不是失敗者。

他是這場荒誕鬧劇裡,唯一的贏家。

羅啟榮轉過身,望向靈堂外的夜空。

城內燈光黯淡,似乎快將陷入無邊的黑暗。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盡頭,總有新的曙光,會在另一個地方,溫柔地升起。

(刊於2026年7月31日澳門日報小說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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