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

阿力習慣了早睡早起，這天早上，他吃完早餐即與爸爸媽媽道別，然後步行上學，他以為這一切都是平常不過的事情，每天都會重覆地發生。

他清楚記得這天早上街道只有極少的車輛，沿途的景物清晰可見，道路兩旁都是兩三層高的平房，馬路中間還有參天古樹，早晨的陽光柔和地映照在孩子的臉上。到了學校，老師也沒有向學生講解些甚麼，阿力如常地與同學們大聲朗讀課文：“晉太原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

還未到中午，阿力對於刻板的生活已經感到十分厭惡，每天被困在封閉的空間中，每天寫著大同小異的文件，每天要在辦公室裝扮勤奮同時渴望快點放假，快點退休，快點擺脫現實生活中的種種艱難，追求自己的理想生活。

吃午飯的時候，阿力發現窗外多了一陣白色的薄霧。霧中的風景已經跟他剛才的記憶不一樣，這個小鎮突然多了很多工地，起重機和打摏機像怪獸一樣耀武揚威，隨處破壞。不過在薄霧的掩飾下，沒有人發現自己的家園已經開始被怪獸入侵，即使發現了，人們也沒有勇氣站出來與張牙舞爪的怪獸對抗。為了吃飯，阿力像大多數人一樣，沒有多花時間理會白霧的成因，也不太關心今天小鎮上出現的詭異現象，他只能像身邊的形凡人一樣努力地讓自己表現得更平凡。

下午，阿力在工作崗位上感到身體不適，由於公司的業務轉眼之間就變得多元化、全球化、電腦化、制度化、口號化和空洞化，也就是機械化、效率化、競爭化和戰略化，阿力無可奈何地在極短時間之內接受了層出不窮的改革、轉型、產業升級、擴張發展，雖然他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在幹著些甚麼，但他明顯地感到無所適從和腸胃不適，每當他看到窗外的景象，即會嘔吐得死去活來。

就在阿力吃完中午飯的時候，小鎮的海岸已豎立起多座五顏六色的煙囪，由於煙囪嘖出的煙霧讓人們產生不同程度的快樂感覺，各方旅客對於這種現象大表好奇，紛紛前來體驗這種目前尚不知會否影響健康的危險遊戲。阿力身邊的各界人士更對這種異象感到莫名興奮。只有阿力不知好歹的只懂得嘔吐。

在阿力嘔吐期間，同事拍拍他的肩膀，說：“力叔，做人要追求進步，小鎮要爭取發展，否則大家就很難生存到現在了。你也就要學會適應現在的新形勢，不要老是用昔日的呼吸系統和消化系統理解這個新時代了，過度固執只會令你自己痛苦。”

這時街道上的白霧已變得濃厚，霧的形態像一個樣貌猙獰的老男人，惡形惡相的審視著阿力的一舉一動，讓他明顯感受到生命似是受到某種力量的威脅，但又無法說明這是一種怎樣的威脅。

傍晚，阿力的思緒被一把莫名其妙的聲音干擾。

“小鎮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是人間的天堂。”

“小鎮的物資豐富，人們相親相愛，彼此尊重，隱惡揚善，絕對不會發生不愉快的事。”

“小鎮是成功的典範，小鎮的居民是令外人羨慕的天之驕子，小鎮的發展一日千里，一天的發展成果，抵得過其他地方發展幾十年。”

阿力在回家的路上，總是聽到有一把聲音在歌頌小鎮的成就，但這一切聽在他耳裡，並沒有為他帶來一點點喜悅，他的步伐緩慢而吃力，他的呼吸急速，他的腰已經再也挺不直了。

街道上人車爭路爭水洩不通，沿途的景物五光十色但在濃霧之下已難以辨識，道路兩旁都是六七十層高的摩天大樓，馬路中間建滿了體積龐大整整齊齊的垃圾房，在白霧之中，小鎮再難看到陽光。為了抗拒那把古怪的歌頌之聲，阿力大聲朗讀今日早上在課堂上讀過的〈桃花園記〉：“……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來到家門口，老翁阿力才發現這個“家”的位置已經變成墓園，他好不容易才從成群的墓碑中找到爸爸媽媽的墓碑，他躺在爸爸媽媽的墓碑旁邊，想像著這一天之間的遭遇，黯然痛哭，但不久他就睡著了。

晚上，白色的霧淹沒了整個小鎮，勢必為這地方帶來新的面貌。

自從這天之後，再沒有人見過阿力。

生活在濃霧中的人，總是記不住身邊快速略過的人和事。

(刊於2009年5月8日澳門日報小說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