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7日 星期五

一連串〝平庸之惡〞:談劉綺華的《失語》



香港小說家劉綺華最近以長篇小說《失語》的英文版榮獲泰國〝喬曼娜國際女性文學獎〞大獎,我後知後覺,看了新聞才知道這本2019年已出版的佳作,馬上購買閱讀,即被作者深刻描寫香港小市民面對的生活困境所吸引,也很欣賞她以語言問題為切入點,探討主角身份認同的心思和勇氣。


我買的是電子書,開始閱讀之前,有一段內容介紹: 〝校長要求約聘中文教師伶與慧必須考過普通話的基準試,才有機會獲得續聘的資格。習慣以粵語教書的伶感受到威脅,處心積慮趕走慧。沒想到,慧以令人震驚的方式結束生命……〞令我對故事的內容有了初步的印象,但原來書中的情節遠遠不止於此,普教中的要求鋪敘得很細緻,教師之間表面友好實際上勾心鬥角的安排相當寫實,更值得注意的是兩位主角先後面臨學校封閉體制的折磨,校長那種唯利是圖的嘴臉更令人拍案叫絕。即使故事充滿香港色彩,但兩位教師的困境在澳門讀者看來完全不會感到陌生,真正令人無所適從的除了教學語言的轉變,還有凌架一切的權力和不容討論的強制施行手段,逼得小說中人除了屈服與順從,完全沒有其他辦法。


劉綺華寫教學語言的演變極見功力,除了寫土生土長的中文科老師面對突然的轉變措手不及,也寫這間學校以前會聘請英國人當校長,以便標榜英語教學是強項,以最實際的情況表達出〝以前英文好的人高人一等,現在變成普通話講得好的人高人一等〞,令讀者不得不反思講廣東話的香港人一直以來的內心感受。(在澳門,只需把以上英文兩字換成葡文,情況完全一樣)小說除了以一所學校作為故事舞台,也寫兩位主角的居住環境,以及她們跟母親相處的情況。最諷刺的情節是寫基層新移民因為廣東話不好經常被香港人恥笑和歧視,這些細節不但令故事充滿真實感,也呈現出語言與權力的關係,效果非常突出。


我認為全書最大特色是把嚴肅的議題寫得劇情緊湊,懸疑感十足,令讀者有一直保持追看下去的動力。此外,安排兩位女主角都是獨身,沒有伴侶,更能顯出兩人要從工作上找到認同的焦慮。由於是好幾年前出版的小說,故事中有些情節涉及記者操守與傳媒風氣,如今看來,明顯會有一種物換星移的感覺,但也發揮了文學作品紀錄當時社會現象的功能。


小說中的兩位女老師,都在學校和教育制度中遭受殘忍的對待,她們曾經努力迎合,甚至試圖改變自己完全遷就新時代新要求,但最終也只能陷入〝失語〞的困境,更令人痛心的是一切改革都與教育無關,純粹是基於利益的考慮,輔以一連串〝平庸之惡〞。


據說此書已售出英國、美國、日本、土耳其、印尼、泰國等多國版權,香港文學以這樣的方式再創佳績,實在可喜可賀。


2026年4月16日 星期四

情緒低落時


情緒低落的時候,你會做什麼?

有人會瘋狂購物,有人會放縱自己大吃大喝,有人會去旅行短暫離開澳門,以上當然都是可行的辦法,問題是效用不長,消費的時候情緒高漲,以為雨過天青,但不久之後,很易會為一點小事而觸及內心的傷口,心情迅速惆悵,令人猝不及防。

我偶爾需要聆聽朋友的生活困擾,純粹是聊勝於無的陪伴,盡量提供不帶批判的安慰。然而,大同小異的情況聽得多了,我觀察到“心有不甘”對當事人的影響通常相當巨大,而且他們都有受害者情意結,總是反覆困在“我很委屈”的處境,即使事隔多年,還是很難走出來。於是最近我也改變策略,在聆聽之餘,也會建議他們去做一些事情分散注意力。

面對因工作不如意而充滿怨恨的朋友,我不會鼓勵他們下班之後四處跟人說公司同事的是非,也嚴厲頓促他們遠離匿名攻擊他人的網上群組。既然已經下班了,理應休息或照顧家人,不應再為公事傷腦筋,與其忿忿不平或想暗中報復,不如把時間心力用於儲蓄和理財,為自己累積處變不驚或拂袖而去的本錢。

至於那些跟伴侶分手之後經常哭得死去活來的朋友,我會強烈建議他們去跑步,或者發展一項自己擅長的運動興趣。為了不愛自己的人流淚是最划不來的事,無論哭得多慘,對方都會無動於衷。如果無法控制低落的情緒,不如試試專注於運動,用汗水代替淚水,這樣既減輕心靈的痛楚,也能收強身健體之效。今後都以堅強的姿態出現,勝過躲在家中哭哭啼啼。

心情欠佳時,人會變得沮喪又自卑,什麼蠢事都做得出來。所以化悲憤為力量真的很重要,重拾信心和勇氣,才有辦法走出困境。

(刊於2026年4月16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4月14日 星期二

約見波布(Meeting with Pol Pot)


無意中發現這部紀實電影,純粹因為對紅色高棉那段恐怖歷史略知一二,影片開宗明義以〝波布〞為主角,即使事隔多年,這個等同〝柬埔寨大屠殺〞的名字,還是應該被世人好好記住,了解他和他的支持者當年滅絕人性的所作所為。


電影拍得很平靜,改編自真人真事,〝約見波布〞的是三名法國記者,兩男一女,女記者由資深影迷必然認識的Irene Jacob飾演,她以前主演的《兩生花》(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藍白紅三部曲之紅》(Three Colours: Red)都是影史留名的好戲,幾十年後再次見到她的新作,親切感自然大增。


當時柬埔寨已經被波布及其同黨改造得天翻地覆,知識分子與商人都被視為階級敵人而大規模被殺,城市人被強行趕到農村,全國實施高壓統治,任何人都有機會被無理處決,對外完全封鎖,經濟陷入崩潰,但領導人波布樂於見到國人處於水深火熱,皆因武器和話語權都在他手上,他的目標是消滅所有舊人舊事,只剩下狂熱崇拜他的新世代。


這名在執政幾年之間指揮屠殺了幾十萬人的狂人,曾在法國留學,本身是知識份子,那三名記者之所以能到柬埔寨直接採訪他,全因其中一位是波布的老同學,憑著這份私人交情,記者獲得官方破例接待,還被灌輸了一系列柬埔寨人民幸福快樂的美好故事。


事實上三人抵達柬埔寨即被重重包圍,所見所聞都是精心安排的樣辦戲,在等待與波布會面的漫長日子中,他們逐步發現當地老百姓的慘況,並試圖以攝影機把目睹的腥風血雨紀錄下來。這當然嚴重違反官方的底線,三人的處境也一日比一日危險。


導演潘禮德是當年那場大屠殺的倖存者,在他的鏡頭下,既含蓄地交代各種荒謬的殺戮,又剪輯了一些真實的畫面讓觀眾直面當時柬埔寨人民貧病交逼的苦況,以及城市街道頹垣敗瓦的肅殺氣氛。電影以層層遞進的方式讓三位記者陷入謊言的世界,發現恐怖的真相,面臨生命的威脅,產生難以言說的焦慮和恐懼。然而,記者的職業操守始終能令他們找到信心和勇氣,他們最後都能以自己的方式發掘當時柬埔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當老同學如願以償獲波布接見,他只要說幾句讚美的話就可以安全離去,但他選擇了以記者的方式向這名魔王展開質問,過程並沒有慷慨激昂,反而陰森詭異,導演成功捕捉不講道理的野蠻人怎樣惱羞成怒,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是一部讓人心情沉重的電影,而且由始至終都在關心老百姓的處境,為人權發聲。儘管三位記者看似代表文明世界去訪問蠻荒的魔王,但只要認真想清楚,歐洲人以往在亞洲實行殖民政策,令很多國家的資源被略奪,人民生活困苦,種下了各種仇恨之火。像波布這樣的亞洲知識份子,其實是在歐洲留學時受到當地的激進思想影響,回到自己的國家再〝發揚光大〞,在一個充滿仇恨的國度把激進的政治思潮發揮得淋漓盡致。唯有這樣進一步想清楚,才可以充分理解那三名法國記者前往柬埔寨的真正意義。

 https://vocus.cc/article/69ddbb04fd89780001b6ef09

2026年4月9日 星期四

為愛發電


偶爾會陪伴家中的少女們去看演唱會,但此事並不簡單,往往在演出前幾小時,就要抵達指定的地點派發或收集〝應援物〞,有時又要光顧經過特別布置的〝應援店〞,而這些事情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拍照或拍片放上網。

旁人覺得這些行為是浪費時間和金錢,當事人卻聲稱這叫〝為愛發電〞,總之不計經濟報酬,純粹為了表達對偶像或作品的熱愛,即使投入更多時間、精力和金錢都在所不惜,視為甘心情願的奉獻。

初時我也覺得這樣勞師動眾,實在有點無聊,但多去了幾次之後,漸漸發現粉絲們不分男女都是這樣如痴如迷,才覺悟到這種浪漫色彩和奉獻精神正是追星行為的精妙之處,只要他們自己覺得爽,其他人便不宜說三道四。這些〝儀式感〞背後當然都有龐大的商機,但在這個講求〝情緒價值〞的年代,人們習慣透過消費來享受這種被理解、被療癒、被尊重的快樂,紓解日常生活的諸多挫折,實在無可厚非。

除此之外,有些粉絲每日都會密切交流偶像演出的資訊,刻意要把追星這件事變成生活重心,算不算走火入魔,真是見仁見智,但這是當今社會一種普遍現象,在虛擬的群體之中投入情感,構建自我身份認同,也許只是為了減輕現實生活中的孤獨感。

由於我只是陪伴者,不免會在人家狂熱的時光心不在焉,望天打卦,想像某日偶像結婚或隱退時,這些粉絲會有什麼反應?幻想若干年之後,粉絲們驀然回首,檢討這段追星時期的得與失,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此時此刻,她們也許會堅稱愛多八十年都沒有問題,但時日自會證明,所謂〝為愛發電〞,結果是值得自豪?抑或只是一種自嘲?

( 刊於2026年4月9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4月8日 星期三

上海假期








利用復活節假期到上海住了三晚,而且扶老攜幼,沒有認真而深入地探索這座大城市,只能隨波逐流到一些景點"打卡",我視之為另類體驗。

我對上海的認識,多數來自文學作品,印象主要由新感覺派、張愛玲、王安憶、金宇澄等人的小說構成,那當然和現實有很大距離。

今次行程主要由太太安排,因為要陪女兒去迪士尼樂園,她曾建議我自行離隊,去看有特色的博物館或書店,但考慮到能跟孩子去這地方的機會未必有很多,最後我還是決定跟大家一起去玩,也見識到上海這個正在慶祝十周年的樂園在空間、管理、設施上的優勢。

餘下的行程,不外乎是豫園、外灘、張園、新天地等熱門旅遊點,逛街購物加上大吃大喝,但每日步行超過兩萬步,體重也不致嚴重失控。


2026年4月2日 星期四

微小願望



日前家中“八十後”成員身體不適,在山頂醫院的急診部住了一晚,再被安排到專科病房繼續接受治療。因為他有過在家中跌倒至不省人事,緊急送院再進行大手術的經歷,感情上對公立醫院較有信心,不會表現抗拒。但,這種事對任何家庭都牽連巨大,一次都嫌多。

我在探病時間到達急診部,門外的保安人員態度很好,對病人家屬耐心指引,醫生和護士雖然都忙得不可開交,但講解病情時相當友善,能以同理心跟長者溝通,又會扼要地跟家屬說明情況及交代需注意事項,服務明顯有進步,實在值得稱讚。

在這地方待一段時間,深刻感受到老齡化社會其中一項大問題,即使醫護人員已經竭盡所能,但需要急診服務的長者實在太多,醫院盡量按輕重緩急妥善處理,但很多等候中的家屬都會流露焦慮和不安。我每次去探病時,家人都會憶述之前一晚的所見所聞,並不是對醫院有任何投訴,而是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時候,對於周遭發生的生死關頭自然格外敏感,唯有透過覆述,才可以紓解自己的壓力。由於會盡量聆聽家人的話,今次還吸引了其他病人向我細說入院的經歷和感受,這讓我明白高齡長者內心的恐懼,以及多跟他們交談之必要。

良好的公共醫療固然可以救急扶危,增加居民的幸福感。但與此同時,年富力強的朋友也要及早建立正確的健康觀念,學會預防各種常見的老人疾病,在生活上多加注意,不要等到病發時才悔不當初,更不應把自己的健康視為他人的責任。

每次陪家人出院,我都有兩個微小的願望:期待公立醫院的服務不斷完善;希望本澳的長者都身體健康,不再需要去醫院。

(刊於2026年4月2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3月27日 星期五

告別


 

他們約好早上十點在殯儀館門口見面。


“非常時期,不能逐一進入,每個家庭都要等齊人才一併入內出席儀式。場地是借用臨時有位的西式禮堂,所以不許燒香,不能唸經和做法事。總之一切從簡,記住時間緊迫,好像只有兩小時,大家不要遲到。”聽著哥哥莫天成在電話另一端千叮萬囑以上細節時,莫天恩的腦海依然一片空白。那天媽媽容芳本來是去醫院覆診,但卻遇上意想不到的疫情大爆發,老人家獨自在急症室滯留了兩日,據說是等待分流期間被其他病人傳染了那種病毒,然後當日全城有大量病人湧向醫院,當局在各社區發放救援藥物,呼籲染疫的民眾在家休息。初時媽媽也曾透過手機向女兒報告情況,她說自己正在發高燒,渾身無力,血壓飊升,喉嚨痛如刀割。當值醫生和護士都忙得團團轉,沒有人有空處理她的問題,之前有一位護士答應過會盡快安排她去覆診,但她現在病成這樣,也許已經沒有條件去所屬的專科部門見醫生了。媽媽對天恩的最後一個要求是請她幫忙餵魚。“那缸魚是妳爸爸的心肝寶貝,在我回來之前,請代我按時餵飼。”天恩的爸爸在兩年前注射第一針疫苗,兩日後猝死,醫生說死因是心臟病,沒有證據顯示跟疫苗有關。爸爸的死導致媽媽一直抗拒注射疫苗,不管旁人怎麼勸,她就是不為所動,雖然近年患上各種老人常見的慢性病,但她一直注重防疫,在這次去醫院覆診之前,她從來沒有被傳染過。


媽媽入院的時候,莫天恩的丈夫劉志強與公司所有同事一起確診了,兒子劉學聰也迅速在家中病倒,儘管如此,天恩還是鼓起勇氣走上人車稀少的街道,嘗試到醫院找媽媽。到達急症室門外,她才發現病人多得難以置信,由於床位不足,有些長者被安置在救護車上等候。天恩花了一些時間,向當值的護士道明來意。


“如果是來覆診的病人,一定會有特別安排的,我沒有時間跟妳解釋了。妳回家等消息吧!這裏有很多職員都病了,妳不想染病就快回家。”年輕的護士丟下這幾句話,轉身就走了。由於情勢危急,天恩打電話給一位在這間醫院當醫生的同學淑賢,請對方幫忙打聽媽媽的情況。


“現在這裏一片混亂,我眼前也有大量病人要處理。伯母的名字我記下來了,稍後會幫妳問問,妳不要留在醫院了,趕快回家。”淑賢似乎知道天恩想說什麼,“伯母在這裏會有人照顧,現在這種情況大家都未經歷過,但家屬一定要對醫院有信心。”


這樣一來,天恩也不知道事情該如何說下去,而且,這時淑賢不耐煩地說:“伯母被安排在這個日子過來覆診,只能怪她自己運氣太差。”


天恩想不出回應的話,淑賢也急急掛線了。這位同學以前跟她情同姊妹,也跟她媽媽相熟,但在這樣的生死關頭,竟完全變了另一個人,這令天恩既震驚又傷感。


這時她收到天成打來的電話,“妳在醫院找到媽媽沒有?”


“這裏現在非常混亂,急症室門外人多得排山倒海無法進入,我找過淑賢打聽媽媽的情況,但她似乎也幫不上忙。”


“妳別留在醫院了,聽說重症和死亡的人越來越多,既然找不到媽媽,就不要再糾纏了,快點回家吧!妳又不是醫生,留下來也沒有用。”天成說話總是這樣直接,令天恩無從反駁。


“媽媽的電話關機了,可能是電池用完,她也沒有辦法充電。”天恩非常擔心跟媽媽失去聯絡。


可是天成說:“快走吧!我們家已經有一個人躺在醫院無法出來,不能再有第二個。”


天恩默不作聲,看著急症室內外交困的情境,還有那些因為沒有床位而被留在救護車上的病人,她明白天成完全是為她設想。於是她離開了醫院,憂憂愁愁地回家,對於天成的意見,她向來言聽計從。


天恩永遠無法忘記,這天她回到家中,志強與學聰都已病得不省人事,兩人都聲稱已服了西藥,但喉嚨劇痛,頭暈眼花,全身乏力,也失去吃飯的胃口,志強簡單交代完病情,倒頭便睡在梳化上,學聰載著耳機在看youtube,沒多久也睡得很深沉。在那一刻,天恩覺得很難受,彷彿整個城市都被病倒了,但她媽媽容芳被困在醫院的情況卻無處傾訴,也無人聞問。


容芳出殯的日子距離她被宣告死亡那天已過了兩個星期,可是天恩一家的心情仍未平復。


他們早已在報上讀到今次疫情爆發死亡人數太多,殯葬公司無法適時提供服務的消息,天成也再三叮囑天恩: “這邊現在人多車多,一片混亂,而且是前所未見的混亂,所以千萬不要開車過來。”


於是天恩一家三口便選擇乘坐的士。


甫一上車,劉志強老實地告訴司機目的地是“殯儀館”。


的士司機馬上一臉厭惡,還開始教訓志強,他說:“晨早第一單生意就要去這種地方,真是大吉利是。這樣我整天都不會行好運了。為什麼要說去殯儀館呢?說街名和門牌號碼不是更準確嗎?有些老人家知道忌諱,會說是去大酒店,那樣大家都舒服呀!”


為了表示對“殯儀館”三個字的不滿,的士司機又以手機把自己的偉論向其隊友覆述了一次,而且夾雜了大量粗言穢語。天恩一家坐在的士裏,聽著這名司機小題大作而默不作聲,他們不是沒有感到憤怒,不過事到如今,他們除了為的士司機的言行而生氣,更為這座城市感到悲哀。


到達殯儀館的時候,天恩平靜地付了車資,年少氣盛的學聰這時再也按捺不住,他在父母下車之後,淡淡地對的士司機說:“司機先生,你這麼討厭殯儀館,我祝你和你的家人死得乾脆,全家都沒有機會去殯儀館。”說完他就用力關上車門,然後大聲喝罵:“做生意要注意禮貌呀!的士狗!”


的士司機本來想下車繼續再罵一會,但礙於有三名女子上車光顧,他雖然氣在心頭,始終還是要顧及自己的收益,悻悻然把的士開走。


天成與家人都在殯儀館門外的人潮之中,聽到外甥對的士司機大聲喝罵,他們馬上趕過來了解情況。


“這種時候大家的心情都不好,我們不要跟那個司機一般見識。”天恩冷靜地跟兒子這樣說,然後跟天成說:“不好意思,我們人齊了沒有?”


“妳大嫂去了接她的妹妹,正在趕過來。”天成戴上口罩:“我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從未見過殯儀館像現在這樣人山人海。”


“我以為還可以再等一段日子,等到一切回復正常。”


“我本來也想拖延多幾天,但殮房存放了太多屍體,我收到他們非正式的通知說如果不趕快辦理入殮儀式,將會有嚴重的後果,看來真是不能再拖了,誰料現在會搞成這樣。”


“媽媽的信仰就是燒香拜佛,現在變成在天主教場地出殯,我覺得是違背了她的意願。“天恩由衷地說出自己的心聲,字裡行間流露忿忿不平。


“以前我們過時過節都舉行拜祭儀式,我怎會不知道媽媽想辦一場怎樣的喪禮,但現在我們已經沒有條件再選擇了,妳大嫂請託了不少關係才租到今日待場地,還有稍後那個簡易儀式,她幾乎是派人去為我們把法師搶回來。”


天恩微笑著說:“雖然說是靠關係才能安排這場喪禮,但那些傢伙也只是在商言商,這樣將就進行的儀式也花了不少錢吧!”


“錢的事妳不用理會,媽媽有一筆定期存款交了給我保管,撇除她的喪禮花費,還足夠為她買一副體面的棺木。按照她當年的意思,剩下來的錢就變成我們以後過年過節的家族聚餐基金,她怕我們在她走了之後會減少聯絡,所以早已想好這樣的計劃。”


“可惜她千算萬算,說是算不到自己會被這場瘟疫擊倒。”天恩禁不住搖頭嘆息。


“誰想得到呢?”天成環顧四週,檢視黑壓壓的人群:“也許,整個城市都預計不到會發生這樣的災劫。”


他們好不容易才等到人齊,便由大嫂張玲聯絡負責今次喪禮的“堂官”。這次,輪到張玲感到不滿了“明明說好是兩個小時的儀式,怎麼突然要縮減一小時?咦,怎麼會變成跟另一家人共用空置時段?已經把一場喪禮扭曲成這樣了,這種事怎麼可能跟陌生人共用?”


天成不斷示意妻子克制,冷靜下來,張玲卻表現得更激動:“現在是肉隨砧板上,你們這樣根本是逼家屬妥協,實在太過分了。”


天恩對於大嫂把媽媽形容為“俎上肉”,顯然有點傷感,不禁又啜泣起來。


堂官耐著性子安排他們一家進入靈堂時,張玲依然怒氣未消。儘管天成不斷打圓場說:“反正一早說了是簡單儀式,大家都有心理準備,時間長短都不要計較了,最重要是幫媽媽順利安葬。”


豈料當張玲進入靈堂,看見中間放置了一副純白色、長方形而略帶弧邊的棺材時,即比剛才更生氣,她追問堂官:“怎麼會是西式棺材?我預訂的時候,你們說好是上好的柳州棺材,我也是接那個式樣而決定付錢的,你們怎麼可以這樣胡亂安排?”


面對張玲的責備,堂官看來已忍無可忍,“這位太太,現在是非常時期,有靈堂、有棺木、有墓地可供安葬,已經算是超額完成,不能有更多要求了。考慮到老太太的大體不能存放在殮房太久,我們公司才盡力幫忙,在這亂七八糟的狀態下,能處理到現在這個地步,我們的確已經是全力以赴,絕對不是亂來的。”


張玲雖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再爭論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只好坐在天成身邊,默不作聲。


接下來,堂官指揮家屬按長幼順序站好,準備恭迎老太太的遺體。


遺體被推入靈堂時,天恩和一眾親友都嚇呆了,“為什麼要用黑色膠袋包住我媽媽?可不可以請你們幫忙把膠袋剪開?我要見媽媽最後一面。”


“醫生說現在這些屍體有很多細菌,需要多層膠袋密封,絕對不能打開。至於身份確認的問題,醫院方面開立了證明,這裡有一整套文件確保膠袋裡是老太太的遺體。這些都是政府最近推出的措施,我們公司只能配合,不能做出違反官府要求的事情。”


“如果他們弄錯了,膠袋內不是我媽媽,那該怎麼辦?”天恩顯然相當不安。


堂官不假思索就說:“現在我們最重要是信任政府,他們這樣安排下來,我們照辦就好了,不會有問題的。”


“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俗話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媽媽去醫院看個病就沒有了,現在連屍體都不讓我見,我怎能甘心?”天恩撲上前去,動手要把黑膠袋拆開,但不得要領,堂官與天成、張玲隨即上前阻止。


天成說:“天恩,不要這樣,我看了那份文件,的確有醫生簽名證明,媽媽在這膠袋裏,還有編號,登記得很清楚的。”


“我不是要證明文件,我要見媽媽。”天恩再次撲向膠袋,看來是要不惜一切,驗明正身。


這時劉志強和劉學聰不約而同出手把她拉住,志強說:“其實大哥、大嫂通知我們準備辦喪禮時,我已經知道會是這樣,最近死在那家醫院的人都被這樣處理,如果家屬強行打開膠袋,可能要面對嚴重後果的。再者,跟殯儀館鬧翻,耽誤了媽媽下葬的安排,之後也不知怎樣善後,總而言之,現在絕對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快點幫媽媽入土為安才是正經事。”


天恩生氣得竭斯底里,她完全無法認同丈夫的意見,她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


這種戲劇化的激動表現令堂官和一眾殯儀公司人員有機可乘,他們很有默契地加快流程,把裹著黑膠袋的屍體放入白色的棺木,召喚死者的長子上前參與儀式,不到十分鐘便完成整個程序,蓋上棺材,宣告儀式完成,摧促家屬登上公司準備好的巴士,按計劃前往墳場安葬。


天恩被丈夫拖著上巴士,她一直哭得呼天搶地。不過,在殯儀館這種場所,哭聲再悽厲都是正常不過的。


到了墳場,堂官正式主持儀式,殯儀公司派出的道士繞著棺木被埋葬的棺材念念有詞,天恩不忍心看到埋葬的一幕,她抬頭望天,看到一棵枝葉茂盛的樹,樹上有幾隻雀鳥在飛來飛去。


道士要求家屬按長幼次序上香,代表與先人告別。他還特別叮囑天恩:“不要哭了,媽媽要上路了。現在要收拾心情,送媽媽完成最後一段旅程。”


天恩別過臉去,倒在志強懷裏,雖然暫時冷靜下來,但她心中的疑惑與內疚始終沒有減退。


喪禮結束之後,天恩對大哥和大嫂說:“如果他們搞錯了,今日落葬的不是媽媽,那怎麼辦?”


天成大嫂沒有理會她。


自那日開始,她也沒有再理會天成和張玲,過時過節只派學聰 做代表去跟親戚吃飯,清明、重陽也不肯去拜祭媽媽,親友都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執著,但也無法說清楚她這樣是屬於盡孝還是不孝。


天成一直很堅強,盡力把媽媽的後事辦得整齊周到,可惜的是遇上出殯那天整個城市都無法控制的狀況。天恩的激烈反應其實也令他相當自責,他當然也很想見媽媽最後一面,但當時的混亂情形令他不敢有任何堅持。媽媽一生持家有道,對子女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街坊鄰里都稱讚她是一等一的好人,最後竟然死得這樣不明不白,連家人最後一面也見不到,糊里糊塗就這樣去了,身為她的長子,怎能不感到遺憾?往後很長一段時間,天成都夜有所夢:有時是見到棺木內安葬的是一個男人。有時會在夢中被媽媽追問:“你為什麼不來救我?你為什麼把我留在醫院?”為了援解這個心結,他花了一筆錢,請求高僧做了一場法事,希望可以超渡媽媽的亡魂,但因為日有所思,晚上依然會被噩夢纏繞。


兩年之後,天成接到天恩親自打來的電話,約他們一家翌日到以前媽媽最喜歡光顧的茶樓飲茶,但沒有說明所為何事。掛上電話之後,天成又苦惱了一個晚上,擔心妹妹會令他難堪。


來到茶樓才確認天恩確實要擺脫喪禮的陰影了,皆因學聰快將結婚,這小子的女朋友還發現有了身孕,“雙喜臨門”雖然打亂了他們按部就班的未來規劃,但也逼得天恩放下執著,面對現實。


“他們兩個都要上班,我主動提出白天可以幫忙帶孩子,相信之後就會很忙。”


“快要做人祖母了,怎麼還是不分輕重緩急,當前的問題是先安排好婚禮,帶孩子的事可以下一階段再商量。”


“這些事情我也不懂,所以真的希望請大哥、大嫂幫我主持大局。”


“這麼高興的事當然要大家一起搞,除了我們一家,還可以發動其他親戚分工合作,總之一定會把婚禮辦好。”


這日天成和天恩都滿臉笑容,其他家人也感受到氣氛的轉變,看來他們都開始告別昨天,迎接新的家庭成員。


(刊於2026年3月27日澳門日報小說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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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平庸之惡〞:談劉綺華的《失語》

香港小說家劉綺華最近以長篇小說《失語》的英文版榮獲泰國〝喬曼娜國際女性文學獎〞大獎,我後知後覺,看了新聞才知道這本2019年已出版的佳作,馬上購買閱讀,即被作者深刻描寫香港小市民面對的生活困境所吸引,也很欣賞她以語言問題為切入點,探討主角身份認同的心思和勇氣。 我買的是電子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