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1日 星期四

AI取代我?



在這個凡事都問AI的年代,年輕人不免會湧起一陣失業焦慮。

事實上,近日流行的AI工具已能秒讀千頁報告、快速蒐集大量文獻、自動生成統計圖表 ,甚至能把原本需要整理好幾天的文書工作壓縮到幾小時內完成。科技巨企為這些發展欣喜若狂,但打工階層卻憂心忡忡,皆因“被AI取代”的威脅已步步進逼。

然而,我總覺得這些小朋友的擔憂是源於入世未深,只要在真實的辦公室待得夠久,不難發現高新科技再厲害,都無法撼動那些由潛規則築成的高牆。試想像一下,當工作出了差錯,主管極度需要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桌前讓他破口大罵,而非對著慣用的AI頁面拍桌子,因為這樣無法滿足威權制度的儀式感。同樣地,同事間的推卸責任、行政體制的刻意刁難,以及組織文化的精神恐嚇,其主要目的都不是“提升效率”,而是“權力支配 ”。

這就衍生出一個有趣的現象:既然AI這麼厲害,為什麼許多機構仍然鼓吹同事加班?既然科技已拉平了每個人在報表、文書上的技術差距,主管要如何評核誰更值得信任?答案依然是老一套,他們只愛看誰在辦公室留得最久、看誰深夜還在回覆訊息。原來AI幫大家節省的時間,不但不會變成勞動者的閒暇,反而助長了管理者無窮無盡的控制慾。員工為了在盲目追求KPI的主管面前展現“忠誠的樣子”,被迫進行“表演性加班”。這形成了 AI 時代的黑色幽默:越是機器化的工作,越容易被 AI 取代;但越像地獄的職場文化,越需要人的靈魂與肉身付出代價。

只要你的工作單位還有辦公室政治、還要人充當代罪羔羊、還容許在會議室作威作福,你在上司眼裡,依然有不可磨滅的“利用價值”,不會那麼容易被取代的。

(刊於2026年6月11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6月8日 星期一

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 — — 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著名編劇朴海英這一次不再只是讓人「出走」,而是把原劇名《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對抗》的題旨盡情發揮,逼著觀眾直視那些因自卑與挫敗而扭曲的靈魂。



2026年6月4日 星期四

所謂邊緣

以前一些外地學者喜歡以“邊緣”二字描述澳門文學,提醒大家小城是處於“地緣與文化上的邊緣”位置,也會暗示因為歷史原因,這地方的作品始終非主流、非中心。我不學無術,總分不清這是精準的分析還是文化的傲慢。每次見到他人以“邊緣”形容本地的作品,我都會問自己:我是否需要配合這種敘事,今後都帶著“文化自卑”或“主體性焦慮”寫作?

其實每隔一段日子,就會冒出一些新的名詞,煞有介事地討論一些大家耳熟能詳的事。年歲漸長自會發現,人家說什麼並不重要,自己怎麼做才最要緊。由於地球是圓的,每個地方都可以是世界的中心,每個海岸都可以被理解為世界的邊緣,無論別人怎樣描述,都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對於這地方的人和作品,通常影響不大。

經過歲月的洗禮,我甚至會覺得,其實“邊緣”也沒有什麼不好,因為這種狀態既背向中心,也遠離主流,可以用輕鬆的節奏面向不可知的未來,最理想是前面沒有各種障礙,只要有勇氣和決心,就可以一往無前,有更多機會接觸外界,偶爾還會感到逍遙自在。這份與聚光燈保持距離的“邊緣”狀態,正是澳門文學最珍貴的土壤。

當我們不必急於向外界證明自己是什麼時,筆尖反而能更純粹地貼近小城的人情冷暖和生活脈搏。在這種自由的氛圍下,書寫不是為了追趕某個遙不可及的重大使命,而是如同澳門街巷裡的樸素面貌,在光影交錯間,靜靜雕琢屬於自己的文學風景。當我們立足於此,將當下的真實寫深、寫透,這原本被視為“邊緣”的海岸,便已在無形中,成為了我們無可取代的、唯一的中心。

任憑浪潮在岸邊起伏,立足澳門,安靜地寫,那才是身處“邊緣”最大的優勢。

(刊於2026年6月4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

妄語時代的書寫



去年開始,我刻意減少在社交媒體發文,也利用封鎖功能,告別了一些過於熱情、過於健談的網友;更進一步,刪除了大量來意不明的假帳號,盡量讓這個平台回到單純發佈文章的樣子。

從前之所以敢於放膽寫作、暢所欲言,和當時的社會氣氛有很大關係;如今之所以變得小心謹慎,自然也與外在環境的急劇變化息息相關。關於寫作,我如今最大的感悟是:幸福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因此更應珍惜每一次發表的機會,盡力保持真誠,寫一些對澳門人有益的文字。

這兩年來,我在日常生活中時常遇到失望的事情,幾乎每天都在與種種令人喪氣的處境搏鬥。幸而寫作仍是一個出口,使我得以把那些在忍讓與噤聲之中所見的荒謬,默默記在心裡,再透過文章提醒自己:不要成為虛偽而可厭的人。同時,我也時常警惕這個時代裡無所不在的“妄語”,正如《雜阿含經》卷三十七所說:“不見言見,見言不見;不聞言聞,聞言不聞;知言不知,不知言知,因自、因他,或因財利,知而妄語而不捨離,是名妄語。”經文所說的告誡,現在依然切中時弊。放眼當今各色人物的公開發言,這類空泛、含混而無關痛癢的說話,其實並不少見。

也正因如此,我愈來愈相信,寫作未必要驚動誰、討好誰,它所要守住的,不過是心中那一點忠於自己、不肯從俗的初衷。當外界充斥喧聲、誤導與流量表演,一個人若可安靜下來辨別是非,真誠寫下所思所感,本身便是一種珍貴的抵抗。這些零散寫下的短文未必能改變什麼,卻能替自己留下見證,也替那些心存盼望的人,留下一線微光。倘若有一天,連誠實書寫都成了艱難之事,至少我曾鄭重對待每一個字,不曾向沉默與虛妄低頭。

(刊於2026年5月28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5月26日 星期二

如何閱讀《臺灣漫遊錄》

 


坦白說,我是在2024年從一些文學報導得知,有一本華文小說勇奪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才開始認識楊双子這位作家,並且買了得獎之作《臺灣漫遊錄》的電子版。當時讀了大約70%,後來因為事忙,也覺得這本小說就是兩名女生環島旅行、品嚐美食,雖然把感情與風景都寫得很溫婉動人,但看來並不是急於要盡快讀完的書,於是就暫時擱下。

及至近日此書再獲殊榮,拿下國際布克獎,楊双子馬上成為國際知名的作家,我也不好意思再拖延,靜心閱讀餘下的30%,企圖一窺這本大作成功的原因。其實答案很簡單:此書愈到後來愈好看,作者不僅寫出餘韻悠長的結局,也巧妙地以後設手法創造出深刻的架構,令讀者在歷史與小說之間讀出虛實交錯的趣味。

「昭和十三年,青山千鶴子的半自傳小說《青春記》改編為電影在臺上映,在婦人團體日新會推廣之下反應熱烈,受邀來臺巡迴演講。青山千鶴子出身富紳家族,因母親早逝而送往長崎分家養育,旅居臺中時,日新會推薦一位臺灣大家族庶出的女子王千鶴擔任通譯。在全然不同文化教養下長大的兩人,因而有機會一起遊歷縱貫鐵道沿線城市。她們曾留宿臺北鐵道飯店、臺南鐵道飯店,甚或延伸搭乘糖鐵、地方支線,飽覽各城鎮風光。」



以上是出版社對於《臺灣漫遊錄》的介紹,煞有介事地像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事件。楊双子利用這樣的架構,寫兩位才華橫溢的女子在旅途中產生微妙的感情。高高在上的大作家在小說前半部,一邊讚嘆當地的美食與風土民情,一邊明示暗示、試探隨行通譯的心意。然而這位通情達理的王千鶴,總會在關鍵時刻欲言又止。當中的情意流轉,乍看以為是女兒家的惺惺作態,看到後來才明白作者這樣安排大有深意。此書以最簡單的故事表達出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心理上的幽微之處,即使兩人在早期的相處如膠似漆,但基於身分政治的敏感原因,這段美好得不能再美好的感情,始終在高度克制之下維持著隱晦與曖昧,這也是小說既浪漫又不落俗套的重要原因。

除了兩位女主角真摯的感情令人難忘,《臺灣漫遊錄》的核心架構也非常獨特。正文共十二章,每章皆以一道臺灣傳統料理為題,包括瓜子、米篩目、麻薏湯、生魚片、肉臊、冬瓜茶、咖哩、壽喜燒、菜尾湯、兜麵、鹹蛋糕、蜜豆冰。這些美食既是兩位女主角的旅行軌跡,也結合劇情的發展,隱喻了她們關係的起伏與殖民地階級的落差。除此之外,透過這次鐵路之旅,兩人耳聞目見的美食逾兩百款,簡直是一場臺灣古早美食博覽會,不僅向全世界的讀者生動地推廣美食,也為每一道食物賦予了文學意義。

總體而言,《臺灣漫遊錄》並非僅以飲食書寫與旅行敘事取勝,更可貴之處在於作者藉由細膩的人物關係與多層次的敘事設計,深刻揭示殖民時代兩名少女複雜的身分處境與情感張力。小說表面溫婉含蓄,內裡則蘊藏對歷史、權力與記憶的深層思索;其後設結構亦進一步提升了作品的解讀空間。楊双子成功結合文學性、歷史感與可讀性,使《臺灣漫遊錄》成為一部兼具藝術價值與思想深度的傑出作品。

楊双子是作者的筆名。這對雙胞胎姊妹曾約定要一起投入歷史創作與研究,妹妹楊若暉在2015年因癌症早逝,姐姐楊若慈繼承兩人共同的志向,以「楊双子」為名獨自寫作,象徵妹妹從未離去。現在,這個名字已經成為文學的傳奇。

2026年5月25日 星期一

《王命之徒》:失衡權力下的恐怖寓言



在完全沒有期待的情況下,我看了張恆俊導演的《王命之徒》。因為之前追看過劇集《暴君的主廚》,對韓國古代奸臣罷黜君主、流放君主的歷史並不陌生。雖然至今我仍沒有搞清楚電影情節與史實之間是否存在很大差距,但看完電影後,心裡其實有些傷感,也就覺得真真假假也許不必深究,總之電影好看就足以令人滿足。

電影一開始的氣氛相當輕鬆。柳海真飾演的貧窮村長,時而天真,時而愚昧,他的演出也可說是入木三分,很像那些無時無刻準備拍上級馬屁的低階官員。有好幾場他幻想討好高官、藉此撈取好處的戲,都讓我感到一種微妙的親切感,也把這種貪婪的小人物刻畫得栩栩如生。朴志訓飾演被廢的君主「瑞宗」,被流放到這個苦寒之地,由最初的意志消沉,漸漸流露出對百姓的責任感,並與村長和村民建立起友誼。按照大多數通俗故事的發展邏輯,這位心懷天下的好皇帝,理應在忠臣與村民的扶持下東山再起,至少也要與奸臣決一死戰。

然而,影片真正見功力之處,在於它沒有讓故事停留在君臣相知的美好想像,而是進一步揭開不對稱的權力結構下,正統與制度如何被強權碾碎。後半段一方面深化了「瑞宗」與村長之間由試探走向互信的情誼,另一方面則毫不避諱地呈現政治鬥爭的殘酷本質:在權勢面前,仁義與道德皆不足以自保,愛民如子也未必能改寫結局。電影因此不只是歷史題材的悲劇敘事,更像是一則關於權力、命運與人性幽暗的寓言。

儘管後半部中,人物一步步走向悲劇,但那種沉重反而更顯餘韻悠長。最令人低迴之處,不在於政治結局的勝負,而在於觀眾清楚看見不公如何成形,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好人被時代吞沒,所有旁觀者也都只能無能為力地保持沉默。當失衡的權力足以指鹿為馬、橫掃一切,真正留下來的,往往不是王命,而是那些無力違抗時代洪流的普羅大眾。

2026年5月21日 星期四

當焦慮來襲時



我有時會對身邊正在焦慮的人說出一些不夠體貼的話,主要是希望把他們從情緒激動、手足無措的狀態中拉出來。因為慌張、憤怒、抱怨、胡思亂想和鑽牛角尖都於事無補,不如盡快驅散焦慮,面對現實,解決問題。

年輕的時候,我也曾信心不足、懷疑自己,遇事容易驚慌,常被別人的話影響情緒,甚至把人家的負面想法照單全收,無中生有地生出一堆危機與恐懼。那時常覺得自己處於下風,無論如何都比不上別人,很難找到立足之地。幸好後來經過高強度工作的磨練,每日處理大量庶務,跟不同界別的人物打交道,又在許多前輩身上觀察到雲淡風輕、處變不驚的處事智慧;加上長年寫作有助整理思維,才漸漸學會凡事退一步想,客觀地分析問題,不必再與焦慮角力。

其實我很同情那些經常受焦慮困擾的人,他們總是身不由己,不是受長輩影響,就是被上司恐嚇,毫無道理地承受許多不必要的壓力,進而變得信心薄弱,終日誠惶誠恐、患得患失,委屈得要命。千萬不要以為這些情況是小事,當焦慮來襲的頻率愈來愈高,人的心靈防線就會漸漸被掏空,只要遇上一絲小小的挫折,都有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看著身邊那些被焦慮折磨得筋疲力盡的靈魂,我總想拍拍他們的肩膀說:「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別對自己太苛刻。你不需要完美,也不需要承接所有人丟給你的負面想法。」試著把視線從遙遠的恐懼移回當下,深呼吸。其實每個人都可以擁有過關斬將的魄力和韌性。

面對紛亂的世界,冷靜是最好的防禦。與其在焦慮中進退兩難,不如專注當下,在充滿恐慌的現實中挺起胸膛,勇敢前行。

(刊於2026年5月21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AI取代我?

在這個凡事都問AI的年代,年輕人不免會湧起一陣失業焦慮。 事實上,近日流行的AI工具已能秒讀千頁報告、快速蒐集大量文獻、自動生成統計圖表 ,甚至能把原本需要整理好幾天的文書工作壓縮到幾小時內完成。科技巨企為這些發展欣喜若狂,但打工階層卻憂心忡忡,皆因“被AI取代”的威脅已步步進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