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我會讀完一本關於幾何學的小說?表面看來,愛德溫.A.艾勃特的《平面國》(Flatland)絕對是一本與幾何與數學有關的書。在這個二維的世界裡,兩維的自然律法決定了所有人的命運:直線是女人、頂角尖銳的等腰三角形是底層的士兵與工人、正三角形是中產階級、正方形與正多邊形是貴族,而圓形則是主教階層(這個世界沒有完美的圓形,只有極之多邊多到接近圓形的多邊形),天呀!我到底看了什麼?
然而,在大量幾何概念的背後,這本發表於 1884 年的小說,卻以絕妙的形式表達出非常超前的意念,不但是一場數學思想實驗,更是一部不動聲色地剖析階級矛盾、宗教極權與革命本質的政治諷刺劇,而且充滿黑色幽默與英式優雅。
全書最妙的設定,在於作者如何利用各種「形狀」來隱喻維多利亞時代的世襲階級。在平面國中,階級流動被包裝成一種殘酷的「生物學規律」:下一代的邊數通常只比上一代多一條。這意味著一個等腰三角形的後代,必須經歷數代血汗的微小基因突變,頂角才可能增加一度,進而有機會晉升為正三角形。為了維護這種不平等,居於統治地位的「圓形」主教們,甚至會定期對新生兒進行形狀檢查,一旦發現底層後代出現可能打破階級壁壘的完美形狀,便會強制進行「手術矯正」或直接人道毀滅。
書中曾發生一場轟轟烈烈的「顏色革命」(真是不看不知,原來早在 1884 年,作者就已經用如此超前的概念來隱喻社會運動),底層階級試圖透過在身上塗抹顏料,來模糊肉眼辨識的幾何特徵,藉此爭取平權。然而,圓形主教們卻設下陷阱,假意妥協,實則利用大眾的盲目,借刀殺人地將革命份子趕盡殺絕,並立法禁止所有顏料。這個國家馬上失去了一切色彩。這段情節極其冷靜地刻劃出當權者如何利用體制與思想控制人心,將極權統治固化為不可動搖的自然真理。
當主角「正方形」遇上來自三維世界的「球體」時,小說的層次從社會諷刺陡然攀升到了哲學與認知科學的高度。作者以不同人的「維度」揭示了現實生活中人們境界的高低。在主角「正方形」夢遊「零維點國」時,唯一的居民「點子大王」更是活靈活現,他既是世界的全部,也是自己唯一的聽眾。正方形試圖啟蒙他,告訴他外面還有線、有面、有更大的世界,但「點子大王」因為從不具備感知能力,將正方形的聲音完全誤認為是自己靈魂的呢喃。他沉浸在「老子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虛妄幻覺中,不斷瘋狂地讚美自己。這種「零維的無知」在幾何的極端下顯得既荒謬又可憐,但我們身邊至今都不乏這種坐井觀天的傻瓜。
除了對政治與認知的反思,書中對於平面國女性的細緻描寫,至今也值得深思,反映出作者超卓的觀察力。在平面國的幾何框架下,女性是完全沒有角度的「直線」。這帶來了致命的矛盾:從側面看,她們幾乎完全隱形;但從正面看,她們尖銳的末端就像一根針一樣危險。為此,法律強制規定女性在公共場合必須不斷發出哼聲以示警告,且走路時必須扭動身體以免刺傷貴族;她們甚至被剝奪了記憶力與理智,男性與其對話只能使用毫無邏輯的「情感語言」。表面上看,這段描寫充滿了極端的厭女情結,但若結合作者艾勃特本身作為進步神學家與女性教育推動者的背景,便能讀出其背後深邃的「反諷」藝術。艾勃特是刻意將維多利亞時代將女性制度化閹割、視為「缺乏理智、家庭溫柔卻具破壞性」的社會集體刻板印象,推向了幾何學的極端,促使讀者在這種荒謬的具象化中,直面現實世界對女性的壓迫。
《平面國》之所以在百年後依然值得閱讀,全因為它如同一面多維度的鏡子。我個人特別喜歡「正方形」受到啟蒙之後,企圖突破維度而不斷強調「口號」: 「向上移動,不是向北移動」,儘管古今中外的「先知」都未必有好下場,但他們的行動始終提醒著我們:永遠要保持打破固有維度、向上凝望的決心和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