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

改稿見人心



在我漫長的工作生涯中,有幸遇過幾位友善的上司。他們在改稿一事上給予的提點與示範,令我至今感恩。文字固然重要,但改稿背後那份用心與胸襟,才是真正令我終生受用的財富。

第一位幫我改稿的,是《市民日報》已故社長龔文先生。我曾短暫在該報工作,因已開始向《澳門日報》投稿發表小說,社長對我特別關照。每晚他都會親自批改我寫的新聞初稿,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我的不足,並以和藹可親的態度,耐心解說文學創作與新聞寫作的分別,剖析為何我的版本不夠好。這段短暫的改稿關係,其實終生受用。後來我因薪酬微薄、難以維生而離職,但社長教我的事情,卻不是金錢可以衡量的。

後來我在濠江中學任教,有時需要為學校活動寫新聞稿。儘管已是語文教師,稿件也不能自作主張發布。當時由岑銘本副校長負責審閱,我記得有時是校慶活動,有時是校運會報導,總在前一天接下任務,翌日便得全神貫注,緊盯嘉賓講話與現場細節。那時還是使用原稿紙的年代,岑校長很注重語文老師的書法修養,加上趕稿壓力,這項額外工作給我的最大挑戰,除了要在極短時間內寫好稿件,還要克制平日龍飛鳳舞的快手,一筆一畫將每個字寫得端正清晰。岑校長是個大好人,如非必要,從不多作改動,通常只是增加幾句我不曾掌握的學校最新方針,然後派人發送報社。那幾年,我在他的改稿中看到「加法」對稿件的作用 — — 真正有實力的人,是想辦法增添文章的訊息,而不是拘泥於細節,更不是為了彰顯權力而「為改而改」。

告別教學生涯後,我曾在體育部門服務,工作同樣涉及公文與新聞。這時幫我把關的,是同時活躍於體育界與戲劇界的前輩沈先生。他資歷深厚,我起草的公文都會請他過目。他總能提供中肯實際的修改意見,主要是提醒我保持圓融,不宜過於直腸直肚。除了改稿,他還會把不同持份者的來歷和行事作風如數家珍般告訴我,幫助我掌握發送文件後該如何應對各方反應。這時我需要學習的,已不只是文字技巧。由於文件多涉及金錢,往往需要反覆推敲、步步為營。沈先生給我的指導,是看清背後的情況,不要以為事情只是字面表達那麼簡單。這些自然是書本上無法學到的東西,也真的不容易說得明白。

另一位令我印象難忘的,是後來我加入那個部門的顧問高先生,有一段時間我輔助他工作,那時雖有機會忙到通宵達旦,文件排山倒海而來,但他總能以最少的改動,點石成金般完善我的初稿。我會留著他用鉛筆修改過的版本,反覆研究如何把中文運用得更準確。這些微妙之處常令我緊記「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工作實在要保持謙卑。

以上幾位,都是我由衷佩服的前輩。他們改稿,除了推動工作,更體現了一種領導的智慧:親身示範如何改,耐心說明修改的用意,這樣才會令下屬心服口服,慢慢學會長進。其實他們每一位都有資格向我發脾氣、擺架子,甚至看兩三行就覺得寫得差,要求全篇重寫再重寫,我真的遇過這種改稿方式:不問情由,先全盤否定;自己對文件主題全無概念,卻怪執筆的人寫得太深;讀到不喜歡的詞彙,即情緒失控,用謾罵代替討論,這樣做看似很威風,但其實不會有助於稿件,既浪費時間,也影響士氣。所以我始終覺得,曾經遇上幾位文筆卓越又胸襟廣闊的上司,是我莫大的幸運。

改稿如鏡,照見的不只是文字的好壞,更是改稿者的學識與修養。那些願意俯身指點、耐心引導的前輩,他們留下的不只是修改過的稿件,更是一種認真工作、善待同事的良好態度。這種支持與體諒,比任何文字技巧都更值得傳承。

2026年10月8日 星期四

創作的背影



是枝裕和執導、改編自藤本樹同名漫畫的《驀然回首》,拍出兩個女孩的青春友誼,更動人的是她們合力創作漫畫的美妙時光。

我很早就在Prime Video看了58 分鐘的動畫版,當時已被這故事深深吸引,近日上映的真人電影版。除了神奇地還原漫畫的場景與情節,也增添了一些人物與情節,令故事更加完整,展現生命的輕薄與哀傷。

電影細緻地拍攝兩位主角在成長的不同階段伏案繪畫的場面,無論是小學時代互不相識卻以漫畫較量,初中成為好友天天聚在一起畫個不休,到後來透過投稿一鳴驚人成為備受矚目的漫畫家,她們都需要逐筆逐筆在畫紙上傾注心思與技術,一點也不能馬虎。正因為在這個輕視創作的世界裡找到了結伴同行的彼此,她們才能點燃巨大的熱情、無懼任何困難,在方寸畫幅間拓墾出屬於自己的天地。

也許有些觀眾會覺得這樣純粹聚焦於作畫的過程流於平淡,但凡是有過創作經驗的人,必然能從她們孜孜不倦的背影中,看見似曾相識的喜悅、挫敗、堅持與超越。那種在孤獨中提筆的複雜情緒,局外人或許難以感同身受,卻總能讓過來人感動得熱淚盈眶。

看電影的時候,多麼希望她們就這樣背對著全世界,一往無前地畫下去,可惜,這終究是一段帶著宿命般遺憾的故事。雖然藤本樹的原著已花盡心思安慰大家,但電影散場、燈光亮起,那份戲裡戲外的生命無常,依舊在心中留下了淡淡的悵惘。

儘管如此,《驀然回首》並不是要我們停在失去之中,而是溫柔地展現那些並肩前行的日子,無畏無懼地自由創作,透過畫紙上的每一道線條,寄託所有未完成的理想。即使同行的人不在身旁,只要仍願意提筆,創作的背影也會一直陪伴,驀然回首,總能看見成長歲月的一切美好。

(刊於2026年10月8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10月2日 星期五

回家的路



很久沒回老家了。媽媽走了,爸爸搬走後,陪伴我成長的舊居便成了空置單位,這是一個無奈又無助的結果。現在每次到爸爸的新居吃飯,我仍未能適應,回家的路,變得好陌生。

最近兩年,我個人的經歷頗具戲劇性:工作變了,身份地位變了,要調整心情本已不易;隨後家庭發生巨變,連回家的路都換了方向。以前自以為的安定,一下子變得天翻地覆,一切都要重新學習,伴隨著大量身心靈的考驗,每天都有新的課題。

我當然明白,以上都是人到中年的必修課。近來與不同時期的老友聚會,發現大家其實都面對著大同小異的狀況,只是有些是慢慢演變,有些來得急速。我笑說這才是成長的一部分,老友們都覺得我太樂觀,但若不這樣想,還可以怎樣呢?

其實在不知不覺間,這兩年澳門也變了很多。無論社會氣氛、言論空間,還是經濟前景,都跟以前不一樣。我已經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我手寫我心”,只能不斷檢討,努力不讓自己變成討厭的文棍。

與爸爸相處時,我也有不少感悟。首先發現,即使年過八十,人仍要面對不同的困擾與挑戰,例如各種電子優惠,總會令完全不懂使用的長者既關心又擔憂。其次是長者對飲食的執著與放縱,常常令照顧者身心疲憊。中國人常以暴飲暴食的方式展現幸福,街坊鄰里也常以子女有沒有帶長者去茶樓飲茶,來評定老人家是否幸福;可是長者本身的身體狀況,往往已不適合那種大吃大喝的生活模式。這類事情看似微不足道,但飲食的慾望與身體的現實之間,很容易掀起情緒風暴。不過,現在最令我頭痛的,是如何應對爸爸的負面表達。我能理解他仍未能克服喪偶的傷痛,但也知道不斷追憶往事、抗拒新的生活安排,終究無法解決現實問題。

在這些生活日常之中,我漸漸發現,無論我們如何努力,也只能是個陪伴者,不可能代爸爸處理所有事情,更沒有可能改變他的想法和態度。所以我總是提醒自己:不要馬上有反應,不要為不被理解而辯解太多。順勢而為,該做就做。生活又不是考試,沒有人會給我們打分數,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也就夠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面對的課題,十五歲如是,五十歲如是,八十歲也如是,其他人是無法代勞的。 

2026年10月1日 星期四

學者的使命



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副院長兼經濟學系副教授莊太量早前在校內演講時,發表:“女人GPA高無用,最後都係要釣金龜”、“女人最好唔好讀博士,因為女人青春好寶貴”;還在簡報中展示“女孩子釣金龜的成本效益”等字句。令現場學生譁然,隨即在社交平台批評這位學者性別歧視、物化女性,成為一時熱話。

類似的言論,如果是一般民眾茶餘飯後的閒聊,似乎無傷大雅,但專家學者對學生演講時表現得猶如井底之蛙,那就令人難以接受了。須知道,在場的女同學在中學階段經過重重難關才考上這所大學,到頭來卻被告知讀書無用,女人最終只能依靠男人,而且最好不要在學業上有成就。這位學者還曾經為這些“偉論”著書立說,把歪理寫成大道理,完全沒有考慮自己的身份和女同學的感受。

另一方面,無法成為“金龜”的男生該怎麼辦?他們的GPA高會有用嗎?他們的青春就不寶貴嗎?高高在上的師長只顧表現自己勢利的“高見”,忽略了這些風涼說話其實會加重男生對前景的焦慮,令家境清貧或未談戀愛的同學增添困擾。

我更在意的是,這位學者身為新亞書院的副院長,在此時此刻鬧出這種醜聞,特別有失斯文。新亞創辦人唐君毅的《青年與學問》,鼓勵過很多有理想的年輕人發憤求學;他與梁漱溟、牟宗三、徐復觀的回憶文集《生命的奮進》,各以淺易的行文述說為學做人的經驗,強調探求知識的勇往直前與不屈不撓,內容真摯動人,展現知識分子的良知和社會責任,與莊太量如今宣揚功利主義的言論,簡直是雲泥之別。

教育的價值,在於讓每個人憑才智與努力開拓人生,而非被性別、家境與婚姻所局限。大學教授享有高薪厚祿,應平等尊重啟發青年,守護學術,不能辜負社會與家長託付的教育使命。

( 刊於2026年10月1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9月24日 星期四

無恥超能力



我們身邊總會出現一些很厲害的人,他們在任何情況之下,都可以突然插嘴,講一段自己的經歷,而且必然比原本在發言的人更厲害,大家永遠不會知道當中內容是真還是假,但這傢伙總是不甘示弱,每次都要搶著說話,務求要成為焦點。

不久之後,你會發現這些人不但見多識廣,有很多厲害的經歷,他們還會主動向你提供各種江湖傳聞、小道消息、朋友告訴他的秘密,表現得無所不知,更事事為你設想。一旦你放下防備,開始信任這些人,他們就會進一步關注你的一舉一動,然後把你的生活情況加油添醋再告訴其他人。

終有一日你會明白,他們的厲害經歷,很多都是信口開河,隨意虛構出來的。至於看似消息靈通,其實就是把認識或不認識的名字胡亂拼湊,目的是為引起聽眾注意。他們未必惡意,只是本身能力與魅力不足,唯有利用自吹自擂與搬弄是非來爭取認同。

這些人有時會很受朋友歡迎,因為他們會積極地向各人獻言獻計,令人聽得飄飄然,不自覺地受其操控。然而,他們貪一時之快而胡亂編造的獨家消息,輕則影響他人聲譽,或者破壞團隊的信任,嚴重起來可能會毀掉無辜者的人生,造成難以估計的破壞。

他們永遠不會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問題,皆因社會經驗讓他們誤以為說謊與陷害別人就是生存之道,而且大多數人都不好意思識穿其假話大話,他們只能變本加厲,將這種“無恥”視為勇往直前的超能力,有時還會為擁有這種“本事”而無比自豪。

我有時會想,這種“超能力”看似八面玲瓏,實則脆弱不堪。終日自我吹噓,又要花時間留心別人的情況,根本就是浪費生命,而且很難得到他人真心尊重。稍為有點自知之明的人都會知道,誰會認同是非精與無恥之徒?

(刊於2026年9月24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不做滿分家長



常在文章中分享與女兒相處的情況,自問沒有真知灼見,純粹希望紀錄彼此有過的快樂時光。

我深知自己是一名安靜的家長:少發問,少指點,從不拿別人家的孩子與她作比較。這或許源於我童年的記憶,那種不斷被質疑、被要求,卻永遠比不上親戚家小孩的失落感,我不希望在她身上重演。

一直鼓勵女兒做自己喜歡的事,在力所能及之處給予支持,盡量不讓自己成為她的障礙;只要她提出的是合理要求,我都會讓她放膽去闖,而且不問成敗。我希望女兒學會活出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念念不忘想“活給別人看”。

女兒有心事找我,我會盡量不帶批判地幫她分析、給予建議;但她若沉默,我也絕不刻意追問或強加意見。我希望她在家中感受到的是真正的自由與溫暖,而不是為了扮演“好孩子”而小心翼翼。因此,在別人眼中,她或許不是那種傳統意義上很有“家教”的孩子:例如她只跟喜歡的人寒暄,對不熟悉或不喜歡的人,便直接避開,從不勉強自己“人見人愛”。

在她初小階段,我也曾面臨許多壓力。無論懂或不懂的人,都會提出諸多意見,彷彿我怎樣做都不夠好。幸好我的控制欲不高,面對“管教不夠嚴”、“施壓不夠多”的指責,深思熟慮後,我倒覺得少點管制也不錯。試問家長若事事插手,孩子何時才有機會自己想、自己做?

每個孩子都是獨立的個體,而非父母意志的延伸。在這個充斥著指指點點的喧囂城市裡,我選擇退後一步,把人生的主導權還給女兒。教養從來沒有標準答案,更無需迎合他人的眼光。我不求做滿分的家長,只願成為她人生裡一個安心的起點,讓她知道無論走得多遠,始終有人尊重她的意願。

(刊於2026年9月17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9月16日 星期三

不計較的陪伴



媽媽病逝後,我們為靠拐杖步行的爸爸租了有電梯的房子,請了女傭照料三餐。爸爸常去游泳,很重視與泳友聯誼的時光,可除了去游泳,他大多數時間都充滿負面情緒。

新居設施被他投訴了又換,換了又投訴;女傭清潔時,他誣陷人家想偷東西,其實他僅有幾件衣服和一根枴杖,並無什麼財物;女傭若沒準時清潔,他又投訴人家偷懶騙錢。幾個月下來,我和妹妹都被折騰得崩潰。他不投訴時,便絮叨著「等死」「過不了多久就會死」,還總把銀行存款掛在嘴邊,對生活開支卻一毛不拔。

最近他又添新招:我和妹妹因事無法回家時,他便不肯吃正常食物,只要求蒸一件豆腐或一個番薯。妹妹為此而非常擔心,壓力山大,我則試著冷處理,不想被他的行為牽動情緒。

爸爸從不懂與我們溝通,只會用鬥氣的方式引我們注意。有時我覺得,他像是故意激妹妹罵他,彷彿這樣能獲得些許「存在感」,可這樣的互動,讓我們身心俱疲。

爸爸年過八十,我不願再與他計較。我有時會一廂情願地覺得,那些讓我們無奈的瞬間,背後藏著他未曾說出口的牽掛。

或許,這就是老一輩人習慣了的狀態,不溫柔,不體貼,在負面與無理取鬧中,只有他自己會認為一切是理所當然。我很早就知道,我們已經不可能強求他能有多大改變,只希望自己能多一份理解,多一些耐性,陪他走過這段孤獨的晚年時光。

改稿見人心

在我漫長的工作生涯中,有幸遇過幾位友善的上司。他們在改稿一事上給予的提點與示範,令我至今感恩。文字固然重要,但改稿背後那份用心與胸襟,才是真正令我終生受用的財富。 第一位幫我改稿的,是《市民日報》已故社長龔文先生。我曾短暫在該報工作,因已開始向《澳門日報》投稿發表小說,社長對我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