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2日 星期五

向上移動,不是向北移動:談愛德溫.A.艾勃特的《平面國》


 

想不到我會讀完一本關於幾何學的小說?表面看來,愛德溫.A.艾勃特的《平面國》(Flatland)絕對是一本與幾何與數學有關的書。在這個二維的世界裡,兩維的自然律法決定了所有人的命運:直線是女人、頂角尖銳的等腰三角形是底層的士兵與工人、正三角形是中產階級、正方形與正多邊形是貴族,而圓形則是主教階層(這個世界沒有完美的圓形,只有極之多邊多到接近圓形的多邊形),天呀!我到底看了什麼?

然而,在大量幾何概念的背後,這本發表於 1884 年的小說,卻以絕妙的形式表達出非常超前的意念,不但是一場數學思想實驗,更是一部不動聲色地剖析階級矛盾、宗教極權與革命本質的政治諷刺劇,而且充滿黑色幽默與英式優雅。

全書最妙的設定,在於作者如何利用各種「形狀」來隱喻維多利亞時代的世襲階級。在平面國中,階級流動被包裝成一種殘酷的「生物學規律」:下一代的邊數通常只比上一代多一條。這意味著一個等腰三角形的後代,必須經歷數代血汗的微小基因突變,頂角才可能增加一度,進而有機會晉升為正三角形。為了維護這種不平等,居於統治地位的「圓形」主教們,甚至會定期對新生兒進行形狀檢查,一旦發現底層後代出現可能打破階級壁壘的完美形狀,便會強制進行「手術矯正」或直接人道毀滅。

書中曾發生一場轟轟烈烈的「顏色革命」(真是不看不知,原來早在 1884 年,作者就已經用如此超前的概念來隱喻社會運動),底層階級試圖透過在身上塗抹顏料,來模糊肉眼辨識的幾何特徵,藉此爭取平權。然而,圓形主教們卻設下陷阱,假意妥協,實則利用大眾的盲目,借刀殺人地將革命份子趕盡殺絕,並立法禁止所有顏料。這個國家馬上失去了一切色彩。這段情節極其冷靜地刻劃出當權者如何利用體制與思想控制人心,將極權統治固化為不可動搖的自然真理。

當主角「正方形」遇上來自三維世界的「球體」時,小說的層次從社會諷刺陡然攀升到了哲學與認知科學的高度。作者以不同人的「維度」揭示了現實生活中人們境界的高低。在主角「正方形」夢遊「零維點國」時,唯一的居民「點子大王」更是活靈活現,他既是世界的全部,也是自己唯一的聽眾。正方形試圖啟蒙他,告訴他外面還有線、有面、有更大的世界,但「點子大王」因為從不具備感知能力,將正方形的聲音完全誤認為是自己靈魂的呢喃。他沉浸在「老子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虛妄幻覺中,不斷瘋狂地讚美自己。這種「零維的無知」在幾何的極端下顯得既荒謬又可憐,但我們身邊至今都不乏這種坐井觀天的傻瓜。

除了對政治與認知的反思,書中對於平面國女性的細緻描寫,至今也值得深思,反映出作者超卓的觀察力。在平面國的幾何框架下,女性是完全沒有角度的「直線」。這帶來了致命的矛盾:從側面看,她們幾乎完全隱形;但從正面看,她們尖銳的末端就像一根針一樣危險。為此,法律強制規定女性在公共場合必須不斷發出哼聲以示警告,且走路時必須扭動身體以免刺傷貴族;她們甚至被剝奪了記憶力與理智,男性與其對話只能使用毫無邏輯的「情感語言」。表面上看,這段描寫充滿了極端的厭女情結,但若結合作者艾勃特本身作為進步神學家與女性教育推動者的背景,便能讀出其背後深邃的「反諷」藝術。艾勃特是刻意將維多利亞時代將女性制度化閹割、視為「缺乏理智、家庭溫柔卻具破壞性」的社會集體刻板印象,推向了幾何學的極端,促使讀者在這種荒謬的具象化中,直面現實世界對女性的壓迫。

《平面國》之所以在百年後依然值得閱讀,全因為它如同一面多維度的鏡子。我個人特別喜歡「正方形」受到啟蒙之後,企圖突破維度而不斷強調「口號」: 「向上移動,不是向北移動」,儘管古今中外的「先知」都未必有好下場,但他們的行動始終提醒著我們:永遠要保持打破固有維度、向上凝望的決心和勇氣。

2026年6月11日 星期四

AI取代我?



在這個凡事都問AI的年代,年輕人不免會湧起一陣失業焦慮。

事實上,近日流行的AI工具已能秒讀千頁報告、快速蒐集大量文獻、自動生成統計圖表 ,甚至能把原本需要整理好幾天的文書工作壓縮到幾小時內完成。科技巨企為這些發展欣喜若狂,但打工階層卻憂心忡忡,皆因“被AI取代”的威脅已步步進逼。

然而,我總覺得這些小朋友的擔憂是源於入世未深,只要在真實的辦公室待得夠久,不難發現高新科技再厲害,都無法撼動那些由潛規則築成的高牆。試想像一下,當工作出了差錯,主管極度需要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桌前讓他破口大罵,而非對著慣用的AI頁面拍桌子,因為這樣無法滿足威權制度的儀式感。同樣地,同事間的推卸責任、行政體制的刻意刁難,以及組織文化的精神恐嚇,其主要目的都不是“提升效率”,而是“權力支配 ”。

這就衍生出一個有趣的現象:既然AI這麼厲害,為什麼許多機構仍然鼓吹同事加班?既然科技已拉平了每個人在報表、文書上的技術差距,主管要如何評核誰更值得信任?答案依然是老一套,他們只愛看誰在辦公室留得最久、看誰深夜還在回覆訊息。原來AI幫大家節省的時間,不但不會變成勞動者的閒暇,反而助長了管理者無窮無盡的控制慾。員工為了在盲目追求KPI的主管面前展現“忠誠的樣子”,被迫進行“表演性加班”。這形成了 AI 時代的黑色幽默:越是機器化的工作,越容易被 AI 取代;但越像地獄的職場文化,越需要人的靈魂與肉身付出代價。

只要你的工作單位還有辦公室政治、還要人充當代罪羔羊、還容許在會議室作威作福,你在上司眼裡,依然有不可磨滅的“利用價值”,不會那麼容易被取代的。

(刊於2026年6月11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6月8日 星期一

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 — — 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著名編劇朴海英這一次不再只是讓人「出走」,而是把原劇名《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對抗》的題旨盡情發揮,逼著觀眾直視那些因自卑與挫敗而扭曲的靈魂。



2026年6月4日 星期四

所謂邊緣

以前一些外地學者喜歡以“邊緣”二字描述澳門文學,提醒大家小城是處於“地緣與文化上的邊緣”位置,也會暗示因為歷史原因,這地方的作品始終非主流、非中心。我不學無術,總分不清這是精準的分析還是文化的傲慢。每次見到他人以“邊緣”形容本地的作品,我都會問自己:我是否需要配合這種敘事,今後都帶著“文化自卑”或“主體性焦慮”寫作?

其實每隔一段日子,就會冒出一些新的名詞,煞有介事地討論一些大家耳熟能詳的事。年歲漸長自會發現,人家說什麼並不重要,自己怎麼做才最要緊。由於地球是圓的,每個地方都可以是世界的中心,每個海岸都可以被理解為世界的邊緣,無論別人怎樣描述,都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對於這地方的人和作品,通常影響不大。

經過歲月的洗禮,我甚至會覺得,其實“邊緣”也沒有什麼不好,因為這種狀態既背向中心,也遠離主流,可以用輕鬆的節奏面向不可知的未來,最理想是前面沒有各種障礙,只要有勇氣和決心,就可以一往無前,有更多機會接觸外界,偶爾還會感到逍遙自在。這份與聚光燈保持距離的“邊緣”狀態,正是澳門文學最珍貴的土壤。

當我們不必急於向外界證明自己是什麼時,筆尖反而能更純粹地貼近小城的人情冷暖和生活脈搏。在這種自由的氛圍下,書寫不是為了追趕某個遙不可及的重大使命,而是如同澳門街巷裡的樸素面貌,在光影交錯間,靜靜雕琢屬於自己的文學風景。當我們立足於此,將當下的真實寫深、寫透,這原本被視為“邊緣”的海岸,便已在無形中,成為了我們無可取代的、唯一的中心。

任憑浪潮在岸邊起伏,立足澳門,安靜地寫,那才是身處“邊緣”最大的優勢。

(刊於2026年6月4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

妄語時代的書寫



去年開始,我刻意減少在社交媒體發文,也利用封鎖功能,告別了一些過於熱情、過於健談的網友;更進一步,刪除了大量來意不明的假帳號,盡量讓這個平台回到單純發佈文章的樣子。

從前之所以敢於放膽寫作、暢所欲言,和當時的社會氣氛有很大關係;如今之所以變得小心謹慎,自然也與外在環境的急劇變化息息相關。關於寫作,我如今最大的感悟是:幸福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因此更應珍惜每一次發表的機會,盡力保持真誠,寫一些對澳門人有益的文字。

這兩年來,我在日常生活中時常遇到失望的事情,幾乎每天都在與種種令人喪氣的處境搏鬥。幸而寫作仍是一個出口,使我得以把那些在忍讓與噤聲之中所見的荒謬,默默記在心裡,再透過文章提醒自己:不要成為虛偽而可厭的人。同時,我也時常警惕這個時代裡無所不在的“妄語”,正如《雜阿含經》卷三十七所說:“不見言見,見言不見;不聞言聞,聞言不聞;知言不知,不知言知,因自、因他,或因財利,知而妄語而不捨離,是名妄語。”經文所說的告誡,現在依然切中時弊。放眼當今各色人物的公開發言,這類空泛、含混而無關痛癢的說話,其實並不少見。

也正因如此,我愈來愈相信,寫作未必要驚動誰、討好誰,它所要守住的,不過是心中那一點忠於自己、不肯從俗的初衷。當外界充斥喧聲、誤導與流量表演,一個人若可安靜下來辨別是非,真誠寫下所思所感,本身便是一種珍貴的抵抗。這些零散寫下的短文未必能改變什麼,卻能替自己留下見證,也替那些心存盼望的人,留下一線微光。倘若有一天,連誠實書寫都成了艱難之事,至少我曾鄭重對待每一個字,不曾向沉默與虛妄低頭。

(刊於2026年5月28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5月26日 星期二

如何閱讀《臺灣漫遊錄》

 


坦白說,我是在2024年從一些文學報導得知,有一本華文小說勇奪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才開始認識楊双子這位作家,並且買了得獎之作《臺灣漫遊錄》的電子版。當時讀了大約70%,後來因為事忙,也覺得這本小說就是兩名女生環島旅行、品嚐美食,雖然把感情與風景都寫得很溫婉動人,但看來並不是急於要盡快讀完的書,於是就暫時擱下。

及至近日此書再獲殊榮,拿下國際布克獎,楊双子馬上成為國際知名的作家,我也不好意思再拖延,靜心閱讀餘下的30%,企圖一窺這本大作成功的原因。其實答案很簡單:此書愈到後來愈好看,作者不僅寫出餘韻悠長的結局,也巧妙地以後設手法創造出深刻的架構,令讀者在歷史與小說之間讀出虛實交錯的趣味。

「昭和十三年,青山千鶴子的半自傳小說《青春記》改編為電影在臺上映,在婦人團體日新會推廣之下反應熱烈,受邀來臺巡迴演講。青山千鶴子出身富紳家族,因母親早逝而送往長崎分家養育,旅居臺中時,日新會推薦一位臺灣大家族庶出的女子王千鶴擔任通譯。在全然不同文化教養下長大的兩人,因而有機會一起遊歷縱貫鐵道沿線城市。她們曾留宿臺北鐵道飯店、臺南鐵道飯店,甚或延伸搭乘糖鐵、地方支線,飽覽各城鎮風光。」



以上是出版社對於《臺灣漫遊錄》的介紹,煞有介事地像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事件。楊双子利用這樣的架構,寫兩位才華橫溢的女子在旅途中產生微妙的感情。高高在上的大作家在小說前半部,一邊讚嘆當地的美食與風土民情,一邊明示暗示、試探隨行通譯的心意。然而這位通情達理的王千鶴,總會在關鍵時刻欲言又止。當中的情意流轉,乍看以為是女兒家的惺惺作態,看到後來才明白作者這樣安排大有深意。此書以最簡單的故事表達出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心理上的幽微之處,即使兩人在早期的相處如膠似漆,但基於身分政治的敏感原因,這段美好得不能再美好的感情,始終在高度克制之下維持著隱晦與曖昧,這也是小說既浪漫又不落俗套的重要原因。

除了兩位女主角真摯的感情令人難忘,《臺灣漫遊錄》的核心架構也非常獨特。正文共十二章,每章皆以一道臺灣傳統料理為題,包括瓜子、米篩目、麻薏湯、生魚片、肉臊、冬瓜茶、咖哩、壽喜燒、菜尾湯、兜麵、鹹蛋糕、蜜豆冰。這些美食既是兩位女主角的旅行軌跡,也結合劇情的發展,隱喻了她們關係的起伏與殖民地階級的落差。除此之外,透過這次鐵路之旅,兩人耳聞目見的美食逾兩百款,簡直是一場臺灣古早美食博覽會,不僅向全世界的讀者生動地推廣美食,也為每一道食物賦予了文學意義。

總體而言,《臺灣漫遊錄》並非僅以飲食書寫與旅行敘事取勝,更可貴之處在於作者藉由細膩的人物關係與多層次的敘事設計,深刻揭示殖民時代兩名少女複雜的身分處境與情感張力。小說表面溫婉含蓄,內裡則蘊藏對歷史、權力與記憶的深層思索;其後設結構亦進一步提升了作品的解讀空間。楊双子成功結合文學性、歷史感與可讀性,使《臺灣漫遊錄》成為一部兼具藝術價值與思想深度的傑出作品。

楊双子是作者的筆名。這對雙胞胎姊妹曾約定要一起投入歷史創作與研究,妹妹楊若暉在2015年因癌症早逝,姐姐楊若慈繼承兩人共同的志向,以「楊双子」為名獨自寫作,象徵妹妹從未離去。現在,這個名字已經成為文學的傳奇。

2026年5月25日 星期一

《王命之徒》:失衡權力下的恐怖寓言



在完全沒有期待的情況下,我看了張恆俊導演的《王命之徒》。因為之前追看過劇集《暴君的主廚》,對韓國古代奸臣罷黜君主、流放君主的歷史並不陌生。雖然至今我仍沒有搞清楚電影情節與史實之間是否存在很大差距,但看完電影後,心裡其實有些傷感,也就覺得真真假假也許不必深究,總之電影好看就足以令人滿足。

電影一開始的氣氛相當輕鬆。柳海真飾演的貧窮村長,時而天真,時而愚昧,他的演出也可說是入木三分,很像那些無時無刻準備拍上級馬屁的低階官員。有好幾場他幻想討好高官、藉此撈取好處的戲,都讓我感到一種微妙的親切感,也把這種貪婪的小人物刻畫得栩栩如生。朴志訓飾演被廢的君主「瑞宗」,被流放到這個苦寒之地,由最初的意志消沉,漸漸流露出對百姓的責任感,並與村長和村民建立起友誼。按照大多數通俗故事的發展邏輯,這位心懷天下的好皇帝,理應在忠臣與村民的扶持下東山再起,至少也要與奸臣決一死戰。

然而,影片真正見功力之處,在於它沒有讓故事停留在君臣相知的美好想像,而是進一步揭開不對稱的權力結構下,正統與制度如何被強權碾碎。後半段一方面深化了「瑞宗」與村長之間由試探走向互信的情誼,另一方面則毫不避諱地呈現政治鬥爭的殘酷本質:在權勢面前,仁義與道德皆不足以自保,愛民如子也未必能改寫結局。電影因此不只是歷史題材的悲劇敘事,更像是一則關於權力、命運與人性幽暗的寓言。

儘管後半部中,人物一步步走向悲劇,但那種沉重反而更顯餘韻悠長。最令人低迴之處,不在於政治結局的勝負,而在於觀眾清楚看見不公如何成形,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好人被時代吞沒,所有旁觀者也都只能無能為力地保持沉默。當失衡的權力足以指鹿為馬、橫掃一切,真正留下來的,往往不是王命,而是那些無力違抗時代洪流的普羅大眾。

向上移動,不是向北移動:談愛德溫.A.艾勃特的《平面國》

  想不到我會讀完一本關於幾何學的小說?表面看來,愛德溫.A.艾勃特的《平面國》(Flatland)絕對是一本與幾何與數學有關的書。在這個二維的世界裡,兩維的自然律法決定了所有人的命運:直線是女人、頂角尖銳的等腰三角形是底層的士兵與工人、正三角形是中產階級、正方形與正多邊形是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