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5日 星期四

情有獨鍾一個字
















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澳門是個活動頻繁的城市,主題不同,形式多樣,理應充滿吸引力。然而,很多主辦單位對於改名都不敢有任何新意,於是大家不難發現,他們對某一個字特別傾心,以下是這些活動的正式名字:

“水果FUN享日”、“環保加FUN站”、“技能滿FUN嘉年華”、“氣象FUN識親子遊”、“澳門滿FUN ”、“悅讀家FUN親子活動”、“FUN享文遺”、“小警察體驗賓FUN日”、“遊澳消費樂滿FUN ”、“社區旅遊經濟尋味尋FUN ”……我從新聞抄下這些名字,每次見到這個萬能的“FUN"字隆重登場,都會懷疑澳門街嚴重缺乏樂趣,所以好心的主事者才會對這個字情有獨鍾,反正人們對活動與名字都不會有任何要求。

我當然知道,三十年前在活動名加上一個英文字,似乎增添了現代感,符合當時的對話習慣。但中英夾雜這一招早已不再新鮮,而且現在這些活動多數是面向年輕人,學養深厚的主事者更應該以身作則,認真發揮中文書寫變化多端的優點,盡量避免在官方宣傳刊出不中不西的語言污染。

當大量活動主辦人不約而同盲目迷戀同一個英文字,不單是文案創作的集體怠工,更是對母語表達的輕視與不信任。悄悄告訴大家,很多年之前我曾在專欄撰文探討過類似現象,但一士諤諤之清醒,難阻萬口囁囁之流俗,除了全年無休的“FUN ”字遍地開花,近來風頭正盛的“CHILL ”字也有迎頭趕上的跡象,既有“CHILL寫意廣場”,又有“CHILL市仔之多巴胺市集”,看來人們對西化中文確是樂此不疲。

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澳門才有機會重新重視中文的精準與雅致,本澳的宣傳活動才能真正散發出其應有的文化品味。

(刊於2026年6月25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6月18日 星期四

社區情感連結



我爸媽年紀大了,行動不便,難以再步上要行樓梯的老家。我們經過一段“力陳利害”,終於說服兩老搬家,條件是盡量安排在原本社區,皆因他們與該區人事物都有幾十年感情,很難到其他區份重新開始。

因為這項特急任務,近日我和家人花了不少時間心力,在極短時間內物色離老家最近的電梯單位。期間當然也跟他們討論各個候選單位的細節,但原來長者最關心的並非樓宇質素,卻非常著重這幢大廈住了多少位熟人。看來多些“老友記”在附近,真的能增加他們的安全感。

為了照顧他們,我們也急忙決定聘請外傭來幫忙。經過好幾場面試,以及一些答應了來、最後又不能來的“必經波折”,終於選定合適人選。那天我帶著這名初來乍到的女士到就近街市和超市逛逛,以便她熟習環境。原來很多平時習以為常的細節,例如光顧哪個菜檔、哪家水果店、哪位肉販、在哪家超市該買什麼,有時也不只是精打細算那麼簡單,更多是經過歲月洗禮的情感連結,甚至是跨代的交情和習慣。

搬家表面上只是換一個住處,實際上卻像把兩位長者的人生小心遷移到另一個地方。對長者而言,熟悉的街道、相熟店舖老闆一句問候、街坊鄰里巧遇時的寒暄,都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感情支點。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連結,正正支撐著他們面對年老與改變的不安。作為子女,我們常以性價比高、交通方便為最佳;但對爸媽來說,真正的安心,還包括確保自己仍然屬於這個社區,仍然有人記得他們、認得他們。

我不知道澳門算不算適合養老,但最近的經歷卻讓我察覺到,長者除了需要無障礙設施,更需要保留人與人之間的關懷。即使逼不得已要搬家,他們也不一定願意離開自己一生熟悉的社區環境。

(刊於2026年6月18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6月12日 星期五

向上移動,不是向北移動:談愛德溫.A.艾勃特的《平面國》


 

想不到我會讀完一本關於幾何學的小說?表面看來,愛德溫.A.艾勃特的《平面國》(Flatland)絕對是一本與幾何與數學有關的書。在這個二維的世界裡,兩維的自然律法決定了所有人的命運:直線是女人、頂角尖銳的等腰三角形是底層的士兵與工人、正三角形是中產階級、正方形與正多邊形是貴族,而圓形則是主教階層(這個世界沒有完美的圓形,只有極之多邊多到接近圓形的多邊形),天呀!我到底看了什麼?

然而,在大量幾何概念的背後,這本發表於 1884 年的小說,卻以絕妙的形式表達出非常超前的意念,不但是一場數學思想實驗,更是一部不動聲色地剖析階級矛盾、宗教極權與革命本質的政治諷刺劇,而且充滿黑色幽默與英式優雅。

全書最妙的設定,在於作者如何利用各種「形狀」來隱喻維多利亞時代的世襲階級。在平面國中,階級流動被包裝成一種殘酷的「生物學規律」:下一代的邊數通常只比上一代多一條。這意味著一個等腰三角形的後代,必須經歷數代血汗的微小基因突變,頂角才可能增加一度,進而有機會晉升為正三角形。為了維護這種不平等,居於統治地位的「圓形」主教們,甚至會定期對新生兒進行形狀檢查,一旦發現底層後代出現可能打破階級壁壘的完美形狀,便會強制進行「手術矯正」或直接人道毀滅。

書中曾發生一場轟轟烈烈的「顏色革命」(真是不看不知,原來早在 1884 年,作者就已經用如此超前的概念來隱喻社會運動),底層階級試圖透過在身上塗抹顏料,來模糊肉眼辨識的幾何特徵,藉此爭取平權。然而,圓形主教們卻設下陷阱,假意妥協,實則利用大眾的盲目,借刀殺人地將革命份子趕盡殺絕,並立法禁止所有顏料。這個國家馬上失去了一切色彩。這段情節極其冷靜地刻劃出當權者如何利用體制與思想控制人心,將極權統治固化為不可動搖的自然真理。

當主角「正方形」遇上來自三維世界的「球體」時,小說的層次從社會諷刺陡然攀升到了哲學與認知科學的高度。作者以不同人的「維度」揭示了現實生活中人們境界的高低。在主角「正方形」夢遊「零維點國」時,唯一的居民「點子大王」更是活靈活現,他既是世界的全部,也是自己唯一的聽眾。正方形試圖啟蒙他,告訴他外面還有線、有面、有更大的世界,但「點子大王」因為從不具備感知能力,將正方形的聲音完全誤認為是自己靈魂的呢喃。他沉浸在「老子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虛妄幻覺中,不斷瘋狂地讚美自己。這種「零維的無知」在幾何的極端下顯得既荒謬又可憐,但我們身邊至今都不乏這種坐井觀天的傻瓜。

除了對政治與認知的反思,書中對於平面國女性的細緻描寫,至今也值得深思,反映出作者超卓的觀察力。在平面國的幾何框架下,女性是完全沒有角度的「直線」。這帶來了致命的矛盾:從側面看,她們幾乎完全隱形;但從正面看,她們尖銳的末端就像一根針一樣危險。為此,法律強制規定女性在公共場合必須不斷發出哼聲以示警告,且走路時必須扭動身體以免刺傷貴族;她們甚至被剝奪了記憶力與理智,男性與其對話只能使用毫無邏輯的「情感語言」。表面上看,這段描寫充滿了極端的厭女情結,但若結合作者艾勃特本身作為進步神學家與女性教育推動者的背景,便能讀出其背後深邃的「反諷」藝術。艾勃特是刻意將維多利亞時代將女性制度化閹割、視為「缺乏理智、家庭溫柔卻具破壞性」的社會集體刻板印象,推向了幾何學的極端,促使讀者在這種荒謬的具象化中,直面現實世界對女性的壓迫。

《平面國》之所以在百年後依然值得閱讀,全因為它如同一面多維度的鏡子。我個人特別喜歡「正方形」受到啟蒙之後,企圖突破維度而不斷強調「口號」: 「向上移動,不是向北移動」,儘管古今中外的「先知」都未必有好下場,但他們的行動始終提醒著我們:永遠要保持打破固有維度、向上凝望的決心和勇氣。

2026年6月11日 星期四

AI取代我?



在這個凡事都問AI的年代,年輕人不免會湧起一陣失業焦慮。

事實上,近日流行的AI工具已能秒讀千頁報告、快速蒐集大量文獻、自動生成統計圖表 ,甚至能把原本需要整理好幾天的文書工作壓縮到幾小時內完成。科技巨企為這些發展欣喜若狂,但打工階層卻憂心忡忡,皆因“被AI取代”的威脅已步步進逼。

然而,我總覺得這些小朋友的擔憂是源於入世未深,只要在真實的辦公室待得夠久,不難發現高新科技再厲害,都無法撼動那些由潛規則築成的高牆。試想像一下,當工作出了差錯,主管極度需要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桌前讓他破口大罵,而非對著慣用的AI頁面拍桌子,因為這樣無法滿足威權制度的儀式感。同樣地,同事間的推卸責任、行政體制的刻意刁難,以及組織文化的精神恐嚇,其主要目的都不是“提升效率”,而是“權力支配 ”。

這就衍生出一個有趣的現象:既然AI這麼厲害,為什麼許多機構仍然鼓吹同事加班?既然科技已拉平了每個人在報表、文書上的技術差距,主管要如何評核誰更值得信任?答案依然是老一套,他們只愛看誰在辦公室留得最久、看誰深夜還在回覆訊息。原來AI幫大家節省的時間,不但不會變成勞動者的閒暇,反而助長了管理者無窮無盡的控制慾。員工為了在盲目追求KPI的主管面前展現“忠誠的樣子”,被迫進行“表演性加班”。這形成了 AI 時代的黑色幽默:越是機器化的工作,越容易被 AI 取代;但越像地獄的職場文化,越需要人的靈魂與肉身付出代價。

只要你的工作單位還有辦公室政治、還要人充當代罪羔羊、還容許在會議室作威作福,你在上司眼裡,依然有不可磨滅的“利用價值”,不會那麼容易被取代的。

(刊於2026年6月11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6月8日 星期一

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 — — 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著名編劇朴海英這一次不再只是讓人「出走」,而是把原劇名《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對抗》的題旨盡情發揮,逼著觀眾直視那些因自卑與挫敗而扭曲的靈魂。



2026年6月4日 星期四

所謂邊緣

以前一些外地學者喜歡以“邊緣”二字描述澳門文學,提醒大家小城是處於“地緣與文化上的邊緣”位置,也會暗示因為歷史原因,這地方的作品始終非主流、非中心。我不學無術,總分不清這是精準的分析還是文化的傲慢。每次見到他人以“邊緣”形容本地的作品,我都會問自己:我是否需要配合這種敘事,今後都帶著“文化自卑”或“主體性焦慮”寫作?

其實每隔一段日子,就會冒出一些新的名詞,煞有介事地討論一些大家耳熟能詳的事。年歲漸長自會發現,人家說什麼並不重要,自己怎麼做才最要緊。由於地球是圓的,每個地方都可以是世界的中心,每個海岸都可以被理解為世界的邊緣,無論別人怎樣描述,都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對於這地方的人和作品,通常影響不大。

經過歲月的洗禮,我甚至會覺得,其實“邊緣”也沒有什麼不好,因為這種狀態既背向中心,也遠離主流,可以用輕鬆的節奏面向不可知的未來,最理想是前面沒有各種障礙,只要有勇氣和決心,就可以一往無前,有更多機會接觸外界,偶爾還會感到逍遙自在。這份與聚光燈保持距離的“邊緣”狀態,正是澳門文學最珍貴的土壤。

當我們不必急於向外界證明自己是什麼時,筆尖反而能更純粹地貼近小城的人情冷暖和生活脈搏。在這種自由的氛圍下,書寫不是為了追趕某個遙不可及的重大使命,而是如同澳門街巷裡的樸素面貌,在光影交錯間,靜靜雕琢屬於自己的文學風景。當我們立足於此,將當下的真實寫深、寫透,這原本被視為“邊緣”的海岸,便已在無形中,成為了我們無可取代的、唯一的中心。

任憑浪潮在岸邊起伏,立足澳門,安靜地寫,那才是身處“邊緣”最大的優勢。

(刊於2026年6月4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

妄語時代的書寫



去年開始,我刻意減少在社交媒體發文,也利用封鎖功能,告別了一些過於熱情、過於健談的網友;更進一步,刪除了大量來意不明的假帳號,盡量讓這個平台回到單純發佈文章的樣子。

從前之所以敢於放膽寫作、暢所欲言,和當時的社會氣氛有很大關係;如今之所以變得小心謹慎,自然也與外在環境的急劇變化息息相關。關於寫作,我如今最大的感悟是:幸福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因此更應珍惜每一次發表的機會,盡力保持真誠,寫一些對澳門人有益的文字。

這兩年來,我在日常生活中時常遇到失望的事情,幾乎每天都在與種種令人喪氣的處境搏鬥。幸而寫作仍是一個出口,使我得以把那些在忍讓與噤聲之中所見的荒謬,默默記在心裡,再透過文章提醒自己:不要成為虛偽而可厭的人。同時,我也時常警惕這個時代裡無所不在的“妄語”,正如《雜阿含經》卷三十七所說:“不見言見,見言不見;不聞言聞,聞言不聞;知言不知,不知言知,因自、因他,或因財利,知而妄語而不捨離,是名妄語。”經文所說的告誡,現在依然切中時弊。放眼當今各色人物的公開發言,這類空泛、含混而無關痛癢的說話,其實並不少見。

也正因如此,我愈來愈相信,寫作未必要驚動誰、討好誰,它所要守住的,不過是心中那一點忠於自己、不肯從俗的初衷。當外界充斥喧聲、誤導與流量表演,一個人若可安靜下來辨別是非,真誠寫下所思所感,本身便是一種珍貴的抵抗。這些零散寫下的短文未必能改變什麼,卻能替自己留下見證,也替那些心存盼望的人,留下一線微光。倘若有一天,連誠實書寫都成了艱難之事,至少我曾鄭重對待每一個字,不曾向沉默與虛妄低頭。

(刊於2026年5月28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情有獨鍾一個字

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澳門是個活動頻繁的城市,主題不同,形式多樣,理應充滿吸引力。然而,很多主辦單位對於改名都不敢有任何新意,於是大家不難發現,他們對某一個字特別傾心,以下是這些活動的正式名字: “水果FUN享日”、“環保加FUN站”、“技能滿FUN嘉年華”、“氣象FUN識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