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日 星期五

回家的路



很久沒回老家了。媽媽走了,爸爸搬走後,陪伴我成長的舊居便成了空置單位,這是一個無奈又無助的結果。現在每次到爸爸的新居吃飯,我仍未能適應,回家的路,變得好陌生。

最近兩年,我個人的經歷頗具戲劇性:工作變了,身份地位變了,要調整心情本已不易;隨後家庭發生巨變,連回家的路都換了方向。以前自以為的安定,一下子變得天翻地覆,一切都要重新學習,伴隨著大量身心靈的考驗,每天都有新的課題。

我當然明白,以上都是人到中年的必修課。近來與不同時期的老友聚會,發現大家其實都面對著大同小異的狀況,只是有些是慢慢演變,有些來得急速。我笑說這才是成長的一部分,老友們都覺得我太樂觀,但若不這樣想,還可以怎樣呢?

其實在不知不覺間,這兩年澳門也變了很多。無論社會氣氛、言論空間,還是經濟前景,都跟以前不一樣。我已經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我手寫我心”,只能不斷檢討,努力不讓自己變成討厭的文棍。

與爸爸相處時,我也有不少感悟。首先發現,即使年過八十,人仍要面對不同的困擾與挑戰,例如各種電子優惠,總會令完全不懂使用的長者既關心又擔憂。其次是長者對飲食的執著與放縱,常常令照顧者身心疲憊。中國人常以暴飲暴食的方式展現幸福,街坊鄰里也常以子女有沒有帶長者去茶樓飲茶,來評定老人家是否幸福;可是長者本身的身體狀況,往往已不適合那種大吃大喝的生活模式。這類事情看似微不足道,但飲食的慾望與身體的現實之間,很容易掀起情緒風暴。不過,現在最令我頭痛的,是如何應對爸爸的負面表達。我能理解他仍未能克服喪偶的傷痛,但也知道不斷追憶往事、抗拒新的生活安排,終究無法解決現實問題。

在這些生活日常之中,我漸漸發現,無論我們如何努力,也只能是個陪伴者,不可能代爸爸處理所有事情,更沒有可能改變他的想法和態度。所以我總是提醒自己:不要馬上有反應,不要為不被理解而辯解太多。順勢而為,該做就做。生活又不是考試,沒有人會給我們打分數,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也就夠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面對的課題,十五歲如是,五十歲如是,八十歲也如是,其他人是無法代勞的。 

2026年10月1日 星期四

學者的使命



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副院長兼經濟學系副教授莊太量早前在校內演講時,發表:“女人GPA高無用,最後都係要釣金龜”、“女人最好唔好讀博士,因為女人青春好寶貴”;還在簡報中展示“女孩子釣金龜的成本效益”等字句。令現場學生譁然,隨即在社交平台批評這位學者性別歧視、物化女性,成為一時熱話。

類似的言論,如果是一般民眾茶餘飯後的閒聊,似乎無傷大雅,但專家學者對學生演講時表現得猶如井底之蛙,那就令人難以接受了。須知道,在場的女同學在中學階段經過重重難關才考上這所大學,到頭來卻被告知讀書無用,女人最終只能依靠男人,而且最好不要在學業上有成就。這位學者還曾經為這些“偉論”著書立說,把歪理寫成大道理,完全沒有考慮自己的身份和女同學的感受。

另一方面,無法成為“金龜”的男生該怎麼辦?他們的GPA高會有用嗎?他們的青春就不寶貴嗎?高高在上的師長只顧表現自己勢利的“高見”,忽略了這些風涼說話其實會加重男生對前景的焦慮,令家境清貧或未談戀愛的同學增添困擾。

我更在意的是,這位學者身為新亞書院的副院長,在此時此刻鬧出這種醜聞,特別有失斯文。新亞創辦人唐君毅的《青年與學問》,鼓勵過很多有理想的年輕人發憤求學;他與梁漱溟、牟宗三、徐復觀的回憶文集《生命的奮進》,各以淺易的行文述說為學做人的經驗,強調探求知識的勇往直前與不屈不撓,內容真摯動人,展現知識分子的良知和社會責任,與莊太量如今宣揚功利主義的言論,簡直是雲泥之別。

教育的價值,在於讓每個人憑才智與努力開拓人生,而非被性別、家境與婚姻所局限。大學教授享有高薪厚祿,應平等尊重啟發青年,守護學術,不能辜負社會與家長託付的教育使命。

( 刊於2026年10月1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9月24日 星期四

無恥超能力



我們身邊總會出現一些很厲害的人,他們在任何情況之下,都可以突然插嘴,講一段自己的經歷,而且必然比原本在發言的人更厲害,大家永遠不會知道當中內容是真還是假,但這傢伙總是不甘示弱,每次都要搶著說話,務求要成為焦點。

不久之後,你會發現這些人不但見多識廣,有很多厲害的經歷,他們還會主動向你提供各種江湖傳聞、小道消息、朋友告訴他的秘密,表現得無所不知,更事事為你設想。一旦你放下防備,開始信任這些人,他們就會進一步關注你的一舉一動,然後把你的生活情況加油添醋再告訴其他人。

終有一日你會明白,他們的厲害經歷,很多都是信口開河,隨意虛構出來的。至於看似消息靈通,其實就是把認識或不認識的名字胡亂拼湊,目的是為引起聽眾注意。他們未必惡意,只是本身能力與魅力不足,唯有利用自吹自擂與搬弄是非來爭取認同。

這些人有時會很受朋友歡迎,因為他們會積極地向各人獻言獻計,令人聽得飄飄然,不自覺地受其操控。然而,他們貪一時之快而胡亂編造的獨家消息,輕則影響他人聲譽,或者破壞團隊的信任,嚴重起來可能會毀掉無辜者的人生,造成難以估計的破壞。

他們永遠不會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問題,皆因社會經驗讓他們誤以為說謊與陷害別人就是生存之道,而且大多數人都不好意思識穿其假話大話,他們只能變本加厲,將這種“無恥”視為勇往直前的超能力,有時還會為擁有這種“本事”而無比自豪。

我有時會想,這種“超能力”看似八面玲瓏,實則脆弱不堪。終日自我吹噓,又要花時間留心別人的情況,根本就是浪費生命,而且很難得到他人真心尊重。稍為有點自知之明的人都會知道,誰會認同是非精與無恥之徒?

(刊於2026年9月24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不做滿分家長



常在文章中分享與女兒相處的情況,自問沒有真知灼見,純粹希望紀錄彼此有過的快樂時光。

我深知自己是一名安靜的家長:少發問,少指點,從不拿別人家的孩子與她作比較。這或許源於我童年的記憶,那種不斷被質疑、被要求,卻永遠比不上親戚家小孩的失落感,我不希望在她身上重演。

一直鼓勵女兒做自己喜歡的事,在力所能及之處給予支持,盡量不讓自己成為她的障礙;只要她提出的是合理要求,我都會讓她放膽去闖,而且不問成敗。我希望女兒學會活出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念念不忘想“活給別人看”。

女兒有心事找我,我會盡量不帶批判地幫她分析、給予建議;但她若沉默,我也絕不刻意追問或強加意見。我希望她在家中感受到的是真正的自由與溫暖,而不是為了扮演“好孩子”而小心翼翼。因此,在別人眼中,她或許不是那種傳統意義上很有“家教”的孩子:例如她只跟喜歡的人寒暄,對不熟悉或不喜歡的人,便直接避開,從不勉強自己“人見人愛”。

在她初小階段,我也曾面臨許多壓力。無論懂或不懂的人,都會提出諸多意見,彷彿我怎樣做都不夠好。幸好我的控制欲不高,面對“管教不夠嚴”、“施壓不夠多”的指責,深思熟慮後,我倒覺得少點管制也不錯。試問家長若事事插手,孩子何時才有機會自己想、自己做?

每個孩子都是獨立的個體,而非父母意志的延伸。在這個充斥著指指點點的喧囂城市裡,我選擇退後一步,把人生的主導權還給女兒。教養從來沒有標準答案,更無需迎合他人的眼光。我不求做滿分的家長,只願成為她人生裡一個安心的起點,讓她知道無論走得多遠,始終有人尊重她的意願。

(刊於2026年9月17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9月16日 星期三

不計較的陪伴



媽媽病逝後,我們為靠拐杖步行的爸爸租了有電梯的房子,請了女傭照料三餐。爸爸常去游泳,很重視與泳友聯誼的時光,可除了去游泳,他大多數時間都充滿負面情緒。

新居設施被他投訴了又換,換了又投訴;女傭清潔時,他誣陷人家想偷東西,其實他僅有幾件衣服和一根枴杖,並無什麼財物;女傭若沒準時清潔,他又投訴人家偷懶騙錢。幾個月下來,我和妹妹都被折騰得崩潰。他不投訴時,便絮叨著「等死」「過不了多久就會死」,還總把銀行存款掛在嘴邊,對生活開支卻一毛不拔。

最近他又添新招:我和妹妹因事無法回家時,他便不肯吃正常食物,只要求蒸一件豆腐或一個番薯。妹妹為此而非常擔心,壓力山大,我則試著冷處理,不想被他的行為牽動情緒。

爸爸從不懂與我們溝通,只會用鬥氣的方式引我們注意。有時我覺得,他像是故意激妹妹罵他,彷彿這樣能獲得些許「存在感」,可這樣的互動,讓我們身心俱疲。

爸爸年過八十,我不願再與他計較。我有時會一廂情願地覺得,那些讓我們無奈的瞬間,背後藏著他未曾說出口的牽掛。

或許,這就是老一輩人習慣了的狀態,不溫柔,不體貼,在負面與無理取鬧中,只有他自己會認為一切是理所當然。我很早就知道,我們已經不可能強求他能有多大改變,只希望自己能多一份理解,多一些耐性,陪他走過這段孤獨的晚年時光。

2026年9月10日 星期四

愛情幻滅時



蒼井優、松山研一主演的新劇《直到T恤乾了為止》在各大社交平台引發熱烈討論,觀眾既看得如癡如醉,又為劇中人物謎一樣的行為咬牙切齒。編導聰明地透過幾位主角之間獨特且新穎的互動,探討了許多現實中的情感議題:結婚之後能不能結交異性知己?甚麼行為才算越界出軌?如何面對伴侶刻意隱藏的秘密?婚姻關係的界線該如何界定?這些貼近生活的疑問,讓觀眾在每一集播出後都耳目一新,深感震撼,進而引發深入的討論。

在眾多討論之中,人們都在關注故事情節的蛛絲馬跡,我想到的卻是愛情中的時間問題。劇中兩對夫妻,在愛情開始時都恩愛無比,深信自己找到適合共度一生的伴侶,於是連以往受過的孤單與挫折,都因為這個人出現而變得有意義,彼此更深信未來日子將會幸福美滿。

愛情來的時候,每日都可以過得很精彩。可是,時間過得久了,兩個人曾經美好的過去也會浮現裂痕,當下的相處會變得平淡乏味;只要其中一方表現得不夠積極,這段感情就可能讓對方看不見未來。愛情幻滅的時候,甜蜜的回憶會被視為黑歷史,形影不離的情人會變成生活的障礙,連最基本的關心問候都會聽得心煩,甚至覺得討厭。

許多人追劇時都在尋找不倫的線索與答案,但編劇真正拋出的卻是一面照向現實的鏡子。當時間磨平了激情,若愛情只剩下忍耐與遷就,出軌會不會成為某些人逃離關係的出口?

當劇集播完,我們不妨誠實問問自己:你現在的婚姻或戀情,是在共同參與、彼此扶持,抑或只是維持表面的和平,內裡充滿失能與失望?如果你發現伴侶心中也有一些你從未參與的秘密,你會選擇繼續裝傻,還是有勇氣在一切幻滅之前,直視那些被掩蓋的污漬與變形?

(刊於2026年9月10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9月3日 星期四

開學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每年九月學生開學,都變成一件全城關注、如臨大敵的事。有人說,這與暑假道路工程集中開展有關;也有人認為,是澳門車輛太多,開學日一旦大塞車,大家便難以接受。近年傳媒又特別關注跨境學生:珠海來澳讀書學生安排如何?澳門到橫琴上學的孩子情況怎樣?都好像變得特別重要。總之,中小學生開學,彷彿成了整座城市的一場考驗。只是年年緊張、次次動員,情況卻似乎未見明顯改善,反而壓力愈積愈重,實在值得反思。

我求學時很喜歡開學,皆因放假在家無所事事,稍一不慎還很容易闖禍,又不能跟要好的同學見面,苦悶顯而易見。一直認定每年升班都是一次重新開始,所以開學從來都是開心的事。我當然知道現在的孩子未必會這樣想,他們在網上要跟朋友聊天都很方便,大人之間常說“經濟前景不好”、“一畢業就等於失業”,真的會令學生感到畏懼,希望時間不要過得那麼快。

當大人們在餐桌上焦慮地談論生意難做和供樓壓力時,那些看似專心滑手機的孩子,其實正像敏感的海綿,默默吸收城市溢出的不安。我們總以為年輕人在網絡世界無所不能,卻忽略了他們在升學路上,一直承受著巨大的焦慮與無力感。當大人的世界充滿了未知與波動,家長與老師就很難跟孩子說:“成長的意義,不只是為了未來就業。新學期的鐘聲響起,最珍貴的其實是那些在課堂上被點亮的求知欲,以及在校園與師友建立的真摯情誼。”

每年九月,我們不只要問道路交通準備好了沒有,更要問整個城市準備好了沒有:準備好少一點急躁,少一點折騰,多一點信任,多一點同理心,讓孩子把開學重新看成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刊於2026年9月3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回家的路

很久沒回老家了。媽媽走了,爸爸搬走後,陪伴我成長的舊居便成了空置單位,這是一個無奈又無助的結果。現在每次到爸爸的新居吃飯,我仍未能適應,回家的路,變得好陌生。 最近兩年,我個人的經歷頗具戲劇性:工作變了,身份地位變了,要調整心情本已不易;隨後家庭發生巨變,連回家的路都換了方向。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