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7日 星期五

告別


 

他們約好早上十點在殯儀館門口見面。


“非常時期,不能逐一進入,每個家庭都要等齊人才一併入內出席儀式。場地是借用臨時有位的西式禮堂,所以不許燒香,不能唸經和做法事。總之一切從簡,記住時間緊迫,好像只有兩小時,大家不要遲到。”聽著哥哥莫天成在電話另一端千叮萬囑以上細節時,莫天恩的腦海依然一片空白。那天媽媽容芳本來是去醫院覆診,但卻遇上意想不到的疫情大爆發,老人家獨自在急症室滯留了兩日,據說是等待分流期間被其他病人傳染了那種病毒,然後當日全城有大量病人湧向醫院,當局在各社區發放救援藥物,呼籲染疫的民眾在家休息。初時媽媽也曾透過手機向女兒報告情況,她說自己正在發高燒,渾身無力,血壓飊升,喉嚨痛如刀割。當值醫生和護士都忙得團團轉,沒有人有空處理她的問題,之前有一位護士答應過會盡快安排她去覆診,但她現在病成這樣,也許已經沒有條件去所屬的專科部門見醫生了。媽媽對天恩的最後一個要求是請她幫忙餵魚。“那缸魚是妳爸爸的心肝寶貝,在我回來之前,請代我按時餵飼。”天恩的爸爸在兩年前注射第一針疫苗,兩日後猝死,醫生說死因是心臟病,沒有證據顯示跟疫苗有關。爸爸的死導致媽媽一直抗拒注射疫苗,不管旁人怎麼勸,她就是不為所動,雖然近年患上各種老人常見的慢性病,但她一直注重防疫,在這次去醫院覆診之前,她從來沒有被傳染過。


媽媽入院的時候,莫天恩的丈夫劉志強與公司所有同事一起確診了,兒子劉學聰也迅速在家中病倒,儘管如此,天恩還是鼓起勇氣走上人車稀少的街道,嘗試到醫院找媽媽。到達急症室門外,她才發現病人多得難以置信,由於床位不足,有些長者被安置在救護車上等候。天恩花了一些時間,向當值的護士道明來意。


“如果是來覆診的病人,一定會有特別安排的,我沒有時間跟妳解釋了。妳回家等消息吧!這裏有很多職員都病了,妳不想染病就快回家。”年輕的護士丟下這幾句話,轉身就走了。由於情勢危急,天恩打電話給一位在這間醫院當醫生的同學淑賢,請對方幫忙打聽媽媽的情況。


“現在這裏一片混亂,我眼前也有大量病人要處理。伯母的名字我記下來了,稍後會幫妳問問,妳不要留在醫院了,趕快回家。”淑賢似乎知道天恩想說什麼,“伯母在這裏會有人照顧,現在這種情況大家都未經歷過,但家屬一定要對醫院有信心。”


這樣一來,天恩也不知道事情該如何說下去,而且,這時淑賢不耐煩地說:“伯母被安排在這個日子過來覆診,只能怪她自己運氣太差。”


天恩想不出回應的話,淑賢也急急掛線了。這位同學以前跟她情同姊妹,也跟她媽媽相熟,但在這樣的生死關頭,竟完全變了另一個人,這令天恩既震驚又傷感。


這時她收到天成打來的電話,“妳在醫院找到媽媽沒有?”


“這裏現在非常混亂,急症室門外人多得排山倒海無法進入,我找過淑賢打聽媽媽的情況,但她似乎也幫不上忙。”


“妳別留在醫院了,聽說重症和死亡的人越來越多,既然找不到媽媽,就不要再糾纏了,快點回家吧!妳又不是醫生,留下來也沒有用。”天成說話總是這樣直接,令天恩無從反駁。


“媽媽的電話關機了,可能是電池用完,她也沒有辦法充電。”天恩非常擔心跟媽媽失去聯絡。


可是天成說:“快走吧!我們家已經有一個人躺在醫院無法出來,不能再有第二個。”


天恩默不作聲,看著急症室內外交困的情境,還有那些因為沒有床位而被留在救護車上的病人,她明白天成完全是為她設想。於是她離開了醫院,憂憂愁愁地回家,對於天成的意見,她向來言聽計從。


天恩永遠無法忘記,這天她回到家中,志強與學聰都已病得不省人事,兩人都聲稱已服了西藥,但喉嚨劇痛,頭暈眼花,全身乏力,也失去吃飯的胃口,志強簡單交代完病情,倒頭便睡在梳化上,學聰載著耳機在看youtube,沒多久也睡得很深沉。在那一刻,天恩覺得很難受,彷彿整個城市都被病倒了,但她媽媽容芳被困在醫院的情況卻無處傾訴,也無人聞問。


容芳出殯的日子距離她被宣告死亡那天已過了兩個星期,可是天恩一家的心情仍未平復。


他們早已在報上讀到今次疫情爆發死亡人數太多,殯葬公司無法適時提供服務的消息,天成也再三叮囑天恩: “這邊現在人多車多,一片混亂,而且是前所未見的混亂,所以千萬不要開車過來。”


於是天恩一家三口便選擇乘坐的士。


甫一上車,劉志強老實地告訴司機目的地是“殯儀館”。


的士司機馬上一臉厭惡,還開始教訓志強,他說:“晨早第一單生意就要去這種地方,真是大吉利是。這樣我整天都不會行好運了。為什麼要說去殯儀館呢?說街名和門牌號碼不是更準確嗎?有些老人家知道忌諱,會說是去大酒店,那樣大家都舒服呀!”


為了表示對“殯儀館”三個字的不滿,的士司機又以手機把自己的偉論向其隊友覆述了一次,而且夾雜了大量粗言穢語。天恩一家坐在的士裏,聽著這名司機小題大作而默不作聲,他們不是沒有感到憤怒,不過事到如今,他們除了為的士司機的言行而生氣,更為這座城市感到悲哀。


到達殯儀館的時候,天恩平靜地付了車資,年少氣盛的學聰這時再也按捺不住,他在父母下車之後,淡淡地對的士司機說:“司機先生,你這麼討厭殯儀館,我祝你和你的家人死得乾脆,全家都沒有機會去殯儀館。”說完他就用力關上車門,然後大聲喝罵:“做生意要注意禮貌呀!的士狗!”


的士司機本來想下車繼續再罵一會,但礙於有三名女子上車光顧,他雖然氣在心頭,始終還是要顧及自己的收益,悻悻然把的士開走。


天成與家人都在殯儀館門外的人潮之中,聽到外甥對的士司機大聲喝罵,他們馬上趕過來了解情況。


“這種時候大家的心情都不好,我們不要跟那個司機一般見識。”天恩冷靜地跟兒子這樣說,然後跟天成說:“不好意思,我們人齊了沒有?”


“妳大嫂去了接她的妹妹,正在趕過來。”天成戴上口罩:“我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從未見過殯儀館像現在這樣人山人海。”


“我以為還可以再等一段日子,等到一切回復正常。”


“我本來也想拖延多幾天,但殮房存放了太多屍體,我收到他們非正式的通知說如果不趕快辦理入殮儀式,將會有嚴重的後果,看來真是不能再拖了,誰料現在會搞成這樣。”


“媽媽的信仰就是燒香拜佛,現在變成在天主教場地出殯,我覺得是違背了她的意願。“天恩由衷地說出自己的心聲,字裡行間流露忿忿不平。


“以前我們過時過節都舉行拜祭儀式,我怎會不知道媽媽想辦一場怎樣的喪禮,但現在我們已經沒有條件再選擇了,妳大嫂請託了不少關係才租到今日待場地,還有稍後那個簡易儀式,她幾乎是派人去為我們把法師搶回來。”


天恩微笑著說:“雖然說是靠關係才能安排這場喪禮,但那些傢伙也只是在商言商,這樣將就進行的儀式也花了不少錢吧!”


“錢的事妳不用理會,媽媽有一筆定期存款交了給我保管,撇除她的喪禮花費,還足夠為她買一副體面的棺木。按照她當年的意思,剩下來的錢就變成我們以後過年過節的家族聚餐基金,她怕我們在她走了之後會減少聯絡,所以早已想好這樣的計劃。”


“可惜她千算萬算,說是算不到自己會被這場瘟疫擊倒。”天恩禁不住搖頭嘆息。


“誰想得到呢?”天成環顧四週,檢視黑壓壓的人群:“也許,整個城市都預計不到會發生這樣的災劫。”


他們好不容易才等到人齊,便由大嫂張玲聯絡負責今次喪禮的“堂官”。這次,輪到張玲感到不滿了“明明說好是兩個小時的儀式,怎麼突然要縮減一小時?咦,怎麼會變成跟另一家人共用空置時段?已經把一場喪禮扭曲成這樣了,這種事怎麼可能跟陌生人共用?”


天成不斷示意妻子克制,冷靜下來,張玲卻表現得更激動:“現在是肉隨砧板上,你們這樣根本是逼家屬妥協,實在太過分了。”


天恩對於大嫂把媽媽形容為“俎上肉”,顯然有點傷感,不禁又啜泣起來。


堂官耐著性子安排他們一家進入靈堂時,張玲依然怒氣未消。儘管天成不斷打圓場說:“反正一早說了是簡單儀式,大家都有心理準備,時間長短都不要計較了,最重要是幫媽媽順利安葬。”


豈料當張玲進入靈堂,看見中間放置了一副純白色、長方形而略帶弧邊的棺材時,即比剛才更生氣,她追問堂官:“怎麼會是西式棺材?我預訂的時候,你們說好是上好的柳州棺材,我也是接那個式樣而決定付錢的,你們怎麼可以這樣胡亂安排?”


面對張玲的責備,堂官看來已忍無可忍,“這位太太,現在是非常時期,有靈堂、有棺木、有墓地可供安葬,已經算是超額完成,不能有更多要求了。考慮到老太太的大體不能存放在殮房太久,我們公司才盡力幫忙,在這亂七八糟的狀態下,能處理到現在這個地步,我們的確已經是全力以赴,絕對不是亂來的。”


張玲雖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再爭論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只好坐在天成身邊,默不作聲。


接下來,堂官指揮家屬按長幼順序站好,準備恭迎老太太的遺體。


遺體被推入靈堂時,天恩和一眾親友都嚇呆了,“為什麼要用黑色膠袋包住我媽媽?可不可以請你們幫忙把膠袋剪開?我要見媽媽最後一面。”


“醫生說現在這些屍體有很多細菌,需要多層膠袋密封,絕對不能打開。至於身份確認的問題,醫院方面開立了證明,這裡有一整套文件確保膠袋裡是老太太的遺體。這些都是政府最近推出的措施,我們公司只能配合,不能做出違反官府要求的事情。”


“如果他們弄錯了,膠袋內不是我媽媽,那該怎麼辦?”天恩顯然相當不安。


堂官不假思索就說:“現在我們最重要是信任政府,他們這樣安排下來,我們照辦就好了,不會有問題的。”


“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俗話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媽媽去醫院看個病就沒有了,現在連屍體都不讓我見,我怎能甘心?”天恩撲上前去,動手要把黑膠袋拆開,但不得要領,堂官與天成、張玲隨即上前阻止。


天成說:“天恩,不要這樣,我看了那份文件,的確有醫生簽名證明,媽媽在這膠袋裏,還有編號,登記得很清楚的。”


“我不是要證明文件,我要見媽媽。”天恩再次撲向膠袋,看來是要不惜一切,驗明正身。


這時劉志強和劉學聰不約而同出手把她拉住,志強說:“其實大哥、大嫂通知我們準備辦喪禮時,我已經知道會是這樣,最近死在那家醫院的人都被這樣處理,如果家屬強行打開膠袋,可能要面對嚴重後果的。再者,跟殯儀館鬧翻,耽誤了媽媽下葬的安排,之後也不知怎樣善後,總而言之,現在絕對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快點幫媽媽入土為安才是正經事。”


天恩生氣得竭斯底里,她完全無法認同丈夫的意見,她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


這種戲劇化的激動表現令堂官和一眾殯儀公司人員有機可乘,他們很有默契地加快流程,把裹著黑膠袋的屍體放入白色的棺木,召喚死者的長子上前參與儀式,不到十分鐘便完成整個程序,蓋上棺材,宣告儀式完成,摧促家屬登上公司準備好的巴士,按計劃前往墳場安葬。


天恩被丈夫拖著上巴士,她一直哭得呼天搶地。不過,在殯儀館這種場所,哭聲再悽厲都是正常不過的。


到了墳場,堂官正式主持儀式,殯儀公司派出的道士繞著棺木被埋葬的棺材念念有詞,天恩不忍心看到埋葬的一幕,她抬頭望天,看到一棵枝葉茂盛的樹,樹上有幾隻雀鳥在飛來飛去。


道士要求家屬按長幼次序上香,代表與先人告別。他還特別叮囑天恩:“不要哭了,媽媽要上路了。現在要收拾心情,送媽媽完成最後一段旅程。”


天恩別過臉去,倒在志強懷裏,雖然暫時冷靜下來,但她心中的疑惑與內疚始終沒有減退。


喪禮結束之後,天恩對大哥和大嫂說:“如果他們搞錯了,今日落葬的不是媽媽,那怎麼辦?”


天成大嫂沒有理會她。


自那日開始,她也沒有再理會天成和張玲,過時過節只派學聰 做代表去跟親戚吃飯,清明、重陽也不肯去拜祭媽媽,親友都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執著,但也無法說清楚她這樣是屬於盡孝還是不孝。


天成一直很堅強,盡力把媽媽的後事辦得整齊周到,可惜的是遇上出殯那天整個城市都無法控制的狀況。天恩的激烈反應其實也令他相當自責,他當然也很想見媽媽最後一面,但當時的混亂情形令他不敢有任何堅持。媽媽一生持家有道,對子女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街坊鄰里都稱讚她是一等一的好人,最後竟然死得這樣不明不白,連家人最後一面也見不到,糊里糊塗就這樣去了,身為她的長子,怎能不感到遺憾?往後很長一段時間,天成都夜有所夢:有時是見到棺木內安葬的是一個男人。有時會在夢中被媽媽追問:“你為什麼不來救我?你為什麼把我留在醫院?”為了援解這個心結,他花了一筆錢,請求高僧做了一場法事,希望可以超渡媽媽的亡魂,但因為日有所思,晚上依然會被噩夢纏繞。


兩年之後,天成接到天恩親自打來的電話,約他們一家翌日到以前媽媽最喜歡光顧的茶樓飲茶,但沒有說明所為何事。掛上電話之後,天成又苦惱了一個晚上,擔心妹妹會令他難堪。


來到茶樓才確認天恩確實要擺脫喪禮的陰影了,皆因學聰快將結婚,這小子的女朋友還發現有了身孕,“雙喜臨門”雖然打亂了他們按部就班的未來規劃,但也逼得天恩放下執著,面對現實。


“他們兩個都要上班,我主動提出白天可以幫忙帶孩子,相信之後就會很忙。”


“快要做人祖母了,怎麼還是不分輕重緩急,當前的問題是先安排好婚禮,帶孩子的事可以下一階段再商量。”


“這些事情我也不懂,所以真的希望請大哥、大嫂幫我主持大局。”


“這麼高興的事當然要大家一起搞,除了我們一家,還可以發動其他親戚分工合作,總之一定會把婚禮辦好。”


這日天成和天恩都滿臉笑容,其他家人也感受到氣氛的轉變,看來他們都開始告別昨天,迎接新的家庭成員。


(刊於2026年3月27日澳門日報小說版)

 https://vocus.cc/article/69c5cf01fd89780001cdbc1e

2026年3月26日 星期四

AI時代喜與憂



幾年前人工智能成為熱門話題時,朋友紛紛問我會不會擔心被AI“搶飯碗”,可是我已經一把年紀了,早已沒有飯碗的憂慮,反而希望善用科技,提升自己的生產力。

2026年3月19日 星期四

為何會見鬼?



語文老師其中一項不為人知的艱辛任務,是批改作文。無論佈置什麼題目,多數學生寫的內容都大同小異,主要原因是他們讀過的文章相當有限,當他們以為自己“想到”或“寫出”一些內容時,其實只是受教學範文影響的結果。所以老師總是苦口婆心勸學生多讀課外書,只有少數聰明的孩子會領悟當中的意義。

書本對人的思想固然可產生巨大的影響,但大家有否想過,我們對於當今世界的觀察,對於現實生活的理解,其實更容易受網上資訊左右。

例如一個人經常收看穿鑿附會的政治八卦影片,自然會在大多數時事新聞中看出似是而非的陰謀論;沉迷養生醫學影片的長者,常誤會看手機能醫百病;每日在偶像的粉絲圈子中流連忘返,會主觀地把自己支持的四線歌手當成舉足輕重的巨星; 有些人把挑撥離間、散播仇恨的影片視為精神食糧,不知不覺就會變得偏激,產生一堆敵我分明的幻想,終日怒氣填胸。

每次看到別人被網上資訊誤導或操控至不能自拔,我都會想到小時候長輩跟我說:人為什麼會見鬼呢?主要原因是有人無中生有描繪了地獄景象,又宣揚了各種鬼故事,所以那些聲稱曾經見鬼的人,以為自己真的見到什麼,其實只是被某些畫面或故事“洗腦”,卻言之鑿鑿,讓旁人也信以為真。

在謊言也可以變成真理的時代,流傳著一些神話,也充斥不少鬼話,當然傳播得更廣的是說了等於沒說的廢話,各種資訊有時真,有時假,有時半真半假,很少人能清楚判斷哪些是真確的人話。

面對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現象,我們可以做的就是對網上免費資訊保持警惕,努力閱讀來自世界各地的書刊,認真觀察各種“事實”的不同版本,隨時注意新聞與鬼故事的詭譎關聯。

(刊於2026年3月19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3月12日 星期四

口口聲聲為你好

   


     人生在世幾十年,總有機會遇上爛人。其中一種爛中之爛是這樣的:他一直在裝好人,隨時可以對你說出好聽的說話,口口聲聲為你好,但同時又一直在打擊你、折磨你、孤立你,經常讓你傻傻分不清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些爛人會利用你與人為善的性格,臉帶笑容來傷害你,他會留在你身邊假扮關心你,觀察你的一舉一動,然後暗中破壞,影響你的表現,從而獲得奸計得逞的滿足感。

    他也會不遺餘力地向你的朋友講你的是非,把你的各種貢獻說得一文不值,逐步破壞其他人對你的好感。他不會輕易離你而去,反而會一直在你身邊徘徊,務求隨時從你身上獲得好處,最常見是把你的功勞據為己有,把自己做錯的事推卸給你。他之所以一直強調對你好,純粹是方便操控。

    跟這種爛人相處時,你也會感到很大壓力,因為他分明句句都是假話,又經常以見多識廣的口吻教訓你、恐嚇你、欺騙你。但你每次被他搞到心灰意冷、懷疑人生時,他又會突然改變態度,向你表達出強烈的關心,誓神劈願當你是自己人。

    其實最令人困擾的是這種爛人記性太差,又或者同一時間要虐待好幾個人,所以經常前言不對後語,多說幾句就會露出破綻。於是又要扮誠懇再三強調他對你有多好,講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而你分明知道他只是在騙你,卻又不敢揭破。

    寫得出以上文字,皆因我也曾不幸遇過這種爛人。我的處理方法很簡單,保留證據向關鍵人士說明爛人做過的爛事,反過來把他孤立起來,也會當眾糾正對方的不實資訊,令他知難而退。

    生活已經夠多煩惱,難道還要為了表面的和平而忍讓這種心理變態的白癡?

 (刊於2026年3月12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3月5日 星期四

如何熬過去



最近朋友聚會時,常會聽到他們吐苦水,分享工作與生活遇到的荒謬情況,慨嘆日子越來越不好過。

聽到這些由衷之言,我總在想,甲和乙、丙與丁,似乎都面對大同小異的問題:工作要求被改來改去令人無所適從,與伴侶的關係變得疏離,子女踏入青春期即“脫胎換骨”,態度惡劣得難以置信,隨時都準備跟父母大吵一場。這些事情當然都不是什麼重大難關,但普通人要日復一日撐過這些衝擊已大不容易。所以我常勸他們不要想那麼多,謹慎處理各種問題,過得一日算一日,不要期望有一朝變天的奇蹟。

這樣說好像很被動、很消極,但日子不好過的情況其實是正常現象,除了上述普遍的困境,更需要積極跟進的其實是某些突發情況:長輩患了重病,上司突然失控,同事無故發瘋,伴侶徹夜不歸,上班期間接到孩子班主任打來的緊急電話⋯⋯

難就難在問題不一定會逐一出現,也有可能是同步發生,能否恰當地處理真的考驗智慧與本事。然而,人到中年就得要面對亂七八糟的事情,很少人有機會完全置身事外,有時應付得麻木了,倒頭便睡,明天醒來,重頭整理,耐心跟進。致力維繫身邊人的良好關係,避免抱怨,不出惡言,能做多少算多少,自己控制不了的問題也只能由它過去,每個人的能力也有限,不可能事事如意的。

如果覺得心力交瘁,抽一點時間找值得信賴的朋友談談,他們的意見未必有用,但自己的難處至少要有人懂,總勝過把所有煩惱積壓在心中。

當沉著應對變成習慣,必然會產生各種解決之道。假以時日,回頭再看以前的煩惱,也許仍不知道是如何熬過去的,但真正難題應已所剩無幾,日子便會過得比較順利。

(刊於2026年3月5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2月26日 星期四

尊嚴何價?



坦白說,看電影《夜王》時,當黃子華飾演的歡哥說出“好多人以為啲客係落嚟攞錢玩女人,sorry,佢哋係俾錢買尊嚴。”,我並不覺得那是“金句”,反而充滿疑惑。尊嚴真的可以用錢買嗎?那麼一眾“小姐”的尊嚴可以在在哪裡買回來?倚賴“小姐”為生的歡哥自己的尊嚴又值多少錢?

我當然明白“買尊嚴”是一種美化的說法,以前女性在夜總會工作,一般會被形容為自甘墮落,因為無論怎樣包裝,其工作內容就是出賣肉體,而且正如鄭秀文飾演的V姐所言“邊個業績好,邊個留低”。男人到這些場所消費,自圓其說的講法是去應酬,但大家心知肚明的情節就是去“玩女人”。如今這齣賣座電影不但把“小姐”賣淫的本質淡化到觀眾看不見,將客人貪花好色的勾當美其名為“買尊嚴”,還把為剝削女性而存在的夜總會描繪成有情有義有溫暖的美滿大家庭。電影果然是一種騙人的玩意!

不過話說回來,時移世易,無論在電影劇情還是現實之中,昔日那些紙醉金迷的豪情夜生活差不多已灰飛煙滅,“俾錢買尊嚴”也許仍潛伏於少數人的觀念裡,但近年有目共睹的是很多有錢人有時也要卑躬屈膝,搞得不好還會被無理取鬧的閒雜人等口誅筆伐,簡直是動輒得咎,稍一不慎便要尊嚴掃地,威風盡失,可見有錢就能買尊嚴確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即使能買到片刻的高貴,也只是隨時會消失的幻象。

在當今世界充斥霸道欺凌、剝奪人權、侵犯私隱、煽動仇恨的情況下,人們如何理解及維護自身的權益,似乎變得比從前更加艱難,即使是最基本且人盡皆知的“人人生而平等”,也經常會面臨偷樑換柱的挑戰,令“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平等”,如何活得有尊嚴,真是一個重要又複雜的課題。

( 刊於2026年2月26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2月19日 星期四

絕不低頭



從前,人類最好的朋友是狗。如今長時間與人為伴的,肯定是手機,而且不分年齡與性別,人人都倚賴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

回想起來,第一代iPhone,在二○○七年才面世,短短十幾年之間,智能手機在地球上大規模普及。很多人現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然後全日都隨身攜帶,無法分離,有時甚至要為了它而忽略身邊的人,漠視眼前發生的事,把自己的人生圍繞着手機團團轉,而且越來越沉迷。

因為人人都愛手機,很多小康之家在吃飯時都對手機緊盯不放,爸爸要看時事評論、媽媽在追劇、女兒想網購、兒子的線上遊戲不能停,人人樂此不疲,無論是在家中或是出外用餐,都完美示範“同枱食飯,各自修行”的生活狀態,是好是壞不得而知,但科技對人類與家庭的影響真的不可思議。

一機在手便能處理大量事務,檢視其他人的生活情況,還有各種聲色娛樂,好像萬事萬物盡在掌握之中,而且不必付出很高的金錢代價,大多數人都樂在其中,覺得大勢所趨,不得不如此。可是我盡量不理會別人的事,希望花更多時間照顧好自己,更不熱衷網上無日無之的口水戰,當然也警惕各種消費誘惑,久而久之,竟養成了如非必要,不會拿出手機的“惡習”。我工作和寫作都要集中精神,所以收起手機,僅靠Apple Watch接收訊息,假日在家休息更會直接關機,拒絕“永不下線”的心癮,無非是想生活過得更自在。

雖然經常因為不看手機而在人群中顯得無所事事,但每當在升降機內、巴士上、等過馬路期間,發現所有人都在低頭撫弄的樣子,我都會慶幸自己還能保持絕不低頭的態度。常常看到這些低下頭來的人,我總不明白他們在忙什麼,看少一會真的有那麼難嗎?

(刊於2026年2月19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告別

  他們約好早上十點在殯儀館門口見面。 “非常時期,不能逐一進入,每個家庭都要等齊人才一併入內出席儀式。場地是借用臨時有位的西式禮堂,所以不許燒香,不能唸經和做法事。總之一切從簡,記住時間緊迫,好像只有兩小時,大家不要遲到。”聽著哥哥莫天成在電話另一端千叮萬囑以上細節時,莫天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