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漫長的工作生涯中,有幸遇過幾位友善的上司。他們在改稿一事上給予的提點與示範,令我至今感恩。文字固然重要,但改稿背後那份用心與胸襟,才是真正令我終生受用的財富。
第一位幫我改稿的,是《市民日報》已故社長龔文先生。我曾短暫在該報工作,因已開始向《澳門日報》投稿發表小說,社長對我特別關照。每晚他都會親自批改我寫的新聞初稿,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我的不足,並以和藹可親的態度,耐心解說文學創作與新聞寫作的分別,剖析為何我的版本不夠好。這段短暫的改稿關係,其實終生受用。後來我因薪酬微薄、難以維生而離職,但社長教我的事情,卻不是金錢可以衡量的。
後來我在濠江中學任教,有時需要為學校活動寫新聞稿。儘管已是語文教師,稿件也不能自作主張發布。當時由岑銘本副校長負責審閱,我記得有時是校慶活動,有時是校運會報導,總在前一天接下任務,翌日便得全神貫注,緊盯嘉賓講話與現場細節。那時還是使用原稿紙的年代,岑校長很注重語文老師的書法修養,加上趕稿壓力,這項額外工作給我的最大挑戰,除了要在極短時間內寫好稿件,還要克制平日龍飛鳳舞的快手,一筆一畫將每個字寫得端正清晰。岑校長是個大好人,如非必要,從不多作改動,通常只是增加幾句我不曾掌握的學校最新方針,然後派人發送報社。那幾年,我在他的改稿中看到「加法」對稿件的作用 — — 真正有實力的人,是想辦法增添文章的訊息,而不是拘泥於細節,更不是為了彰顯權力而「為改而改」。
告別教學生涯後,我曾在體育部門服務,工作同樣涉及公文與新聞。這時幫我把關的,是同時活躍於體育界與戲劇界的前輩沈先生。他資歷深厚,我起草的公文都會請他過目。他總能提供中肯實際的修改意見,主要是提醒我保持圓融,不宜過於直腸直肚。除了改稿,他還會把不同持份者的來歷和行事作風如數家珍般告訴我,幫助我掌握發送文件後該如何應對各方反應。這時我需要學習的,已不只是文字技巧。由於文件多涉及金錢,往往需要反覆推敲、步步為營。沈先生給我的指導,是看清背後的情況,不要以為事情只是字面表達那麼簡單。這些自然是書本上無法學到的東西,也真的不容易說得明白。
另一位令我印象難忘的,是後來我加入那個部門的顧問高先生,有一段時間我輔助他工作,那時雖有機會忙到通宵達旦,文件排山倒海而來,但他總能以最少的改動,點石成金般完善我的初稿。我會留著他用鉛筆修改過的版本,反覆研究如何把中文運用得更準確。這些微妙之處常令我緊記「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工作實在要保持謙卑。
以上幾位,都是我由衷佩服的前輩。他們改稿,除了推動工作,更體現了一種領導的智慧:親身示範如何改,耐心說明修改的用意,這樣才會令下屬心服口服,慢慢學會長進。其實他們每一位都有資格向我發脾氣、擺架子,甚至看兩三行就覺得寫得差,要求全篇重寫再重寫,我真的遇過這種改稿方式:不問情由,先全盤否定;自己對文件主題全無概念,卻怪執筆的人寫得太深;讀到不喜歡的詞彙,即情緒失控,用謾罵代替討論,這樣做看似很威風,但其實不會有助於稿件,既浪費時間,也影響士氣。所以我始終覺得,曾經遇上幾位文筆卓越又胸襟廣闊的上司,是我莫大的幸運。
改稿如鏡,照見的不只是文字的好壞,更是改稿者的學識與修養。那些願意俯身指點、耐心引導的前輩,他們留下的不只是修改過的稿件,更是一種認真工作、善待同事的良好態度。這種支持與體諒,比任何文字技巧都更值得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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