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失敗總記錄:重讀《萬曆十五年》



有些書像某些特定的人生階段,你以為你讀過一次就算明白,其實只是水過鴨背,與作者的深意擦身而過。我第一次遇見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是在大學圖書館。那時握在手裡的是中華書局的簡體字版,紙質典雅,字裡行間散發著的並不是老派學術的艱澀,總之跟我對這家出版社的其他出品印象截然不同。然而讀畢全書,我也只懂讚嘆作者的歷史知識,卻摸不透他背後的宏觀視野,因為那時的我,真的很無知。

再次閱讀大約在 2011 年。那時我很喜歡買書,於是買了聯經出版的繁體字版,甚至把它帶了去泰國度假。在蘇梅島的陽光與海灘之間,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讀著黃仁宇筆下那個被沉悶禮教與官僚體制包裹得密不透風的大明帝國,那種閱讀背景的強烈反差,說來有些可笑。對於書中盤根錯節的政治角力、文官體制的集體平庸,那時的我依然一知半解。總覺得書裡的故事離我們很遙遠,都是幾百年前的歷史陳跡。

直到最近,因為買了進念.二十面體將於 11 月在香港公演《萬曆十五年》舞台劇的門票,我第三次把這本已經略微泛黃的書拿了出來。沒想到,這一次的重讀,卻讓我讀得驚心動魄、有滋有味。這些年來,我們共同經歷了全球政治地緣的劇烈震盪,目睹了無數社會時事的荒謬與瘋狂,國際大勢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撕裂重組。此時再看公元 1587 年的京城,歷史的對焦突然無比清晰。黃仁宇的選材與敘事相當精彩,他沒有寫驚天動地的改朝換代,而是挑選了帝國命運步向衰亡的那一瞬間,看似平平無奇,其實所有危機都已出現。看著書中一眾歷史人物,每個人都懷著美好願望或治國良方,卻在體制的暗湧之中處處碰壁,那種巨大的無力感與納悶,竟然與我們當下的集體情緒產生了跨越四百年的情感連結。

從宏觀的敘事結構來看,黃仁宇截取了六個維度,分別帶出六個性格、命運、職能截然不同的人物:萬曆皇帝朱翊鈞、首輔張居正、繼任首輔申時行、清官海瑞、名將戚繼光,以及哲學家李贄。這六個人,就像是歷史坐標軸上代表不同社會階層與意識形態的意象符號。而貫穿這一切、如同巨大背景與隱形鎖鏈的,除了萬曆皇帝本人,還有整個帝國積存已久的各種陋習。對此,作者在書末留下了極具悲劇色彩的定論:「萬曆丁亥年(1587年)的年鑑,是為歷史上一部失敗的總記錄。」

黃仁宇沒有把萬曆寫成傳統史書裡的昏君或暴君。在書中,他更像是一個被困在紫禁城裡的「橡皮圖章」。萬曆的悲劇在於他太早看透了這個體制的虛偽。九歲登基,他曾是個渴望勵精圖治的少年天子,但文官集團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有想法的統治者,他們要的只是一件能維持帝國道德平衡的「道具」。當他發現不論自己如何努力,都無法打破厚重的官僚體制死循環時,他選擇了最決絕、也最消極的抵抗方式,徹底「躺平」了三十年。全書以皇帝的無聲反抗為軸心,延伸出去的另外五個人物,就像是圍繞著這艘即將沉沒的巨輪,各自試圖扭轉乾坤,最終卻不約而同被黑暗的漩渦吞噬。

當我們把視野從萬曆的牢籠放大到整個帝國朝廷,會看到一種更令人納悶的體制困境。張居正是個實幹的政治強人,他看穿了明朝中葉財政的糜爛,於是積極推動行政改革,試圖以行政效率為國家挽回局面。但他個人的精明與嚴格,得罪了整個既得利益的文官集團,於是人亡政息,死後遭到了抄家削爵的清算。隨後登場的申時行,吸取了前任血淋淋的教訓,走上了另一個極端,他善於妥協,在皇帝與百官之間充當潤滑劑,試圖以太極推手來維持帝國的和諧。然而,歷史證明,張居正的猛藥救不了大明,申時行的溫和態度同樣只是在拖延死亡的時間。這兩位絕頂聰明的首輔,一個剛強,一個陰柔,卻最終都陷在了同一片歷史的泥沼裡。

更可怕的悲劇,發生在海瑞與戚繼光身上。海瑞是個將儒家道德理想推向極致的怪胎,他清廉得令人無話可說,甚至不惜抬著棺材去諫諍皇帝。他以為只要人人恢復到古人的純潔道德,社會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但他那套以道德代替法律的改革,在實際運作中處處樹敵,最終連文官集團都覺得他是一個無法溝通的瘋子。海瑞的悲劇,是道德理想在複雜政治現實面前的全面潰敗。

而當整個國家的將士都習慣了得過且過、貪污腐敗,軍隊戰鬥力淪為紙上談兵時,終於出現了一個能打勝仗的軍事天才戚繼光。他擁有豐富的前線實戰經驗,知道帝國的首要問題是提升國防力量,不能只靠喊口號,必須認真升級裝備、革新戰術、建立能應付強大敵人的軍隊。但當他要做出實質技術改革時,就惹來了文官集團的不滿;當他的政治靠山張居正一倒,戚繼光這個想做實事的猛將便立刻成為利益集團的眼中釘,隨即被罷免,最終在貧病交迫中死去。大明帝國親手放棄了強化武裝的機會,為日後捱打滅亡埋下了伏筆。

如果說海瑞與戚繼光是在行動上四處碰壁,那麼哲學家李贄,則是從思想上徹底被體制絞殺。李贄是個敏銳的孤獨者,他看穿了帝國官僚「滿口仁義道德,骨子裡全是生意」的虛偽,於是用偏激而深刻的文字,試圖撕開儒家教條的假面。他渴望尋求個人的思想解放,但在一個以集體道德為唯一運作邏輯的帝國裡,異端就是原罪。他的著作被斥為「敢倡亂道」,最終在七十六歲的高齡被捕入獄,只能在獄中以剃刀自剄,用最慘烈的方式完成個人的終極控訴。

在那個似是而非、以道德雙重標準代替績效管理的體制之下,個人的力量已經變得不再重要。不論你是勤勞還是懶惰,精明如張居正還是昏庸如後來的廷臣,想做實事如戚繼光、空談理想如海瑞,還是冷眼看穿一切如李贄,只要你進入了那個由無數表面儀式與集體平庸組成的系統,你所面對的阻滯與高牆,全部都大同小異。所有人付出的努力,都只是在推一塊注定會滾落下來的巨石。

看看從前,想想現在。當我們看著當代社會裡,無數的官僚機構為了維持體制表面的「正確」與口頭「勝利」,選擇性地忽略真實的數據與眾所周知的危機;當我們看到職場或國際政壇上,做事的人往往要花八成精力去應付內耗與裙帶關係衍生的災難,而真正核心的問題卻永遠被視而不見,於是讀者不禁會想到:萬曆十五年,真是離我們那麼遠嗎?歷史即使不是在簡單地重演,但大同小異的困局,依然是我們揮之不去的夢魘。

合上書本,那種納悶與無能為力的感覺,其實有增無減。

2026年10月22日 星期四

了解與體諒



十八歲那年,總覺得自己已經成年,懂得世間的一切規則,相信未來會像一張清楚的地圖,按部就班展開。那時以為成年等於成熟,等於不會慌張、不會犯錯,也等於擁有足夠的能力應付所有問題。後來才明白,人生是各自的修行,很少有標準答案。

步入中年,許多變故往往來得猝不及防。工作、家庭、健康與人際關係,有時會同時亮起紅燈,令人措手不及。在經歷數次人仰馬翻的崩潰後,才漸漸明白,人生的每個階段皆充滿變數:有人在歲月中成長,學會寬厚、沉穩與隨機應變;有人卻逐漸退化,變得固執、急躁,甚至將內心的不安轉化為對身邊人的指責。

曾幾何時,覺得父母無所不能。他們知曉萬事,記得家裡所有東西放在哪裡,也會在我迷路時準確找到方向。我習慣倚靠他們,以為那種照顧永遠不會消失。直到自己也成為大人,才慢慢發現,父母未必能跟上時代的步伐。手機更新、網上預約、電子支付,甚至是複雜得要命的巴士路線,對他們來說,不只是陌生,還帶著被拋下的慌張。他們走路慢了,記性差了,曾經堅強的背影,忽然顯得單薄。於是心裡會生出照顧他們的念頭,只是真正做起來,才發現並不如旁人想像那麼簡單。耐心、時間、溝通、責任,每一樣都是考驗。

父母的晚年,最需要的也許不是金錢與物質,而是家人更多關注。很多時候,對錯其實沒有那麼重要,他們講起舊事,重複同一番說話,未必有特定意義,只是希望有人聽見;他們發牢騷,抱怨身體、時政、鄰居或生活瑣事,也未必真的急於解決,只是想確認自己仍然被關心。

當角色互換,我們終將明白,比起面對衰老,更令人憂慮的是被當成負擔。了解與體諒,或許就是我們最需要溫習的人生功課。

(刊於2026年10月22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10月19日 星期一

我討厭煙



澳門本來是一座非常適合散步和逛街的小城。特別是澳門半島,面積不大,景點與生活區交織,大家慣常都覺得用雙腳走路既方便又舒適。過去,在充滿歷史感的小巷中漫步,是一種難得的安逸享受。然而,這種舒適感在近期卻大打折扣。

近日在街上行走,常覺得自己被濃烈的二手煙無情包圍。幾乎每隔一個街口,就能看見幾個人聚在一起吸煙。最讓人無奈的是,在狹窄的行人路等候紅綠燈時,大家被迫擠在同一個空間,避無可避地吸入大量煙味。這種「被迫吸煙」的經歷,相信不少居民都深有同感。我試過最慘痛的一宗經歷,是在某個中午趕着上班的途中。當時,前面有五個人正一邊行街一邊吞雲吐霧,回頭一看,後面居然也有三位在吸個不休。更令人作嘔的是,這些煙民還會隨地吐痰,對公共衛生造成雙重打擊。

我明白吸煙的朋友可能會埋怨,現時室內全面禁煙的法規已經令他們感到飽受壓抑,好不容易到了戶外才能解解煙癮。然而,澳門目前的現實情況是,龐大的旅客群體之中存在着大量的煙民。他們真的不會理會自己的行為會對這個精緻的小城產生什麼負面影響。總之,他們一來到戶外空間,就像解脫束縛般要吸個痛快。

結果,可憐的澳門人連在街上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都變得越來越困難。每當我們談及旅遊業復甦、經濟繁榮的同時,這遍佈大街小巷的二手煙,或許就是我們為了經濟發展,而不得不集體付出的沉重代價。但在發展與居民健康之間,我們真的無法找到更好的平衡點嗎?

2026年10月15日 星期四

我的“無癮”生活



我幾乎抗拒一切成癮的事情,很討厭煙味,偶爾會喝酒,但只會小酌一杯,汽水已戒了很多年,從不喜歡手搖飲品,茶和咖啡也很少碰,日常主要飲品就是水,可說是生活平淡,我也享受這種“無癮”的狀態。

長年在小城冷眼旁觀,見過不少人因為賭錢而傾家蕩產,一事無成,神憎鬼厭,向來認為這種事會害人,當然也不可能染上賭癮。以前每月最大開支除了吃飯,就是買書,但聚書這種事終究是有限度的,書房早已滿了,我也開始讀完若干本才可再買的約束行動,這樣反而把注意力集中在閱讀,不再因為貪新鮮或見到他人推薦而不理性地買書。

身為科技盲,我對手機、電腦之類產品全無追求,總是在用舊款,而且一定會用到機款被淘汰才換新機。我對網購也是零興趣,當然家居用品壞了就會買一點,但一年可能只會發生一兩次,絕對不會為買而買隔日就要“收貨”。

由於長年在實行體重管理,所以我很少會主動去大吃大喝,更不會因為有優惠或折扣就非食不可,寧願在有事與家人慶祝時吃得講究一點。我會去旅行,但心態上是與家人到外地度假,為彼此留下一段特別的回憶。我去旅行沒有指定任務,不會每逢假期都想飛,也不會視這件事為抵抗工作壓力的手段。

我用社交平台主要是分享自己的文章,不會過度關注他人的私生活,也不會對人家貼出來的幸福快樂過於認真。

我的“無癮”生活,不是對萬事萬物無動於衷,而是懂得把各種需求安放在適當的位置。人總需要一點寄託,但沒有必要被欲望牽着走,也不應以消費、刺激或他人的注意來填補空虛。到了一定年紀,既要享受當下,也要知道隨時放下,在各方面都學會節制,平淡如水,最為有益。

(刊於2026年10月15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26年10月13日 星期二

張Sir的AI養生館

 


張博士是我大學時代的好友,在記憶中,他一直是一位學有精專、在事業上不斷開拓且成就斐然的人。近年他轉換了生活步調,從忙碌的前線退下來,卻沒有停下探索的腳步。他把目光投向了最前沿的人工智能技術,並與自己鑽研多年的養生心得巧妙結合。這份難得的跨界興趣,漸漸累積成一篇篇充滿智慧、筆觸溫暖的文章,字裡行間都是對現代人健康生活方式的貼心提醒。

造訪「張Sir的AI養生館」網站(www.anguscheong.net),你會發現這裡的內容既豐富又實用。網站主要分為養生、學習、創新和閒事四大板塊,不僅探討科技趨勢,更有許多針對都市人痛點的健康錦囊。像是探討中年人精力差異的《50歲以後,有些人仍有勁,有些人已經很累》,或是直擊失眠困擾的《天未亮就醒,之後再也睡不著》。更特別的是,網站還設置了「心血管與中風十年風險估算器」等功能,讓讀者能透過簡單的互動了解自身健康狀況。這個平台的好處,在於用最淺白文字,幫助我們把複雜的醫學與科技知識梳理得清清楚楚。

人到中年,歲月在身上留下了痕跡,生活的優先次序也悄然改變。我們漸漸明白,過去汲汲營營追求的金錢與社會地位,到了某個階段未必是最重要的東西。沒有了健康,再豐厚的財富也只是數字;失去了活力,再高的名望也顯得蒼白。在這個時候,真正值得我們關心的,莫過於自己與家人的健康狀況。唯有擁有無恙的身心,我們才能踏實地享受生活,結伴同行走更長遠的路。

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

改稿見人心



在我漫長的工作生涯中,有幸遇過幾位友善的上司。他們在改稿一事上給予的提點與示範,令我至今感恩。文字固然重要,但改稿背後那份用心與胸襟,才是真正令我終生受用的財富。

第一位幫我改稿的,是《市民日報》已故社長龔文先生。我曾短暫在該報工作,因已開始向《澳門日報》投稿發表小說,社長對我特別關照。每晚他都會親自批改我寫的新聞初稿,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我的不足,並以和藹可親的態度,耐心解說文學創作與新聞寫作的分別,剖析為何我的版本不夠好。這段短暫的改稿關係,其實終生受用。後來我因薪酬微薄、難以維生而離職,但社長教我的事情,卻不是金錢可以衡量的。

後來我在濠江中學任教,有時需要為學校活動寫新聞稿。儘管已是語文教師,稿件也不能自作主張發布。當時由岑銘本副校長負責審閱,我記得有時是校慶活動,有時是校運會報導,總在前一天接下任務,翌日便得全神貫注,緊盯嘉賓講話與現場細節。那時還是使用原稿紙的年代,岑校長很注重語文老師的書法修養,加上趕稿壓力,這項額外工作給我的最大挑戰,除了要在極短時間內寫好稿件,還要克制平日龍飛鳳舞的快手,一筆一畫將每個字寫得端正清晰。岑校長是個大好人,如非必要,從不多作改動,通常只是增加幾句我不曾掌握的學校最新方針,然後派人發送報社。那幾年,我在他的改稿中看到「加法」對稿件的作用 — — 真正有實力的人,是想辦法增添文章的訊息,而不是拘泥於細節,更不是為了彰顯權力而「為改而改」。

告別教學生涯後,我曾在體育部門服務,工作同樣涉及公文與新聞。這時幫我把關的,是同時活躍於體育界與戲劇界的前輩沈先生。他資歷深厚,我起草的公文都會請他過目。他總能提供中肯實際的修改意見,主要是提醒我保持圓融,不宜過於直腸直肚。除了改稿,他還會把不同持份者的來歷和行事作風如數家珍般告訴我,幫助我掌握發送文件後該如何應對各方反應。這時我需要學習的,已不只是文字技巧。由於文件多涉及金錢,往往需要反覆推敲、步步為營。沈先生給我的指導,是看清背後的情況,不要以為事情只是字面表達那麼簡單。這些自然是書本上無法學到的東西,也真的不容易說得明白。

另一位令我印象難忘的,是後來我加入那個部門的顧問高先生,有一段時間我輔助他工作,那時雖有機會忙到通宵達旦,文件排山倒海而來,但他總能以最少的改動,點石成金般完善我的初稿。我會留著他用鉛筆修改過的版本,反覆研究如何把中文運用得更準確。這些微妙之處常令我緊記「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工作實在要保持謙卑。

以上幾位,都是我由衷佩服的前輩。他們改稿,除了推動工作,更體現了一種領導的智慧:親身示範如何改,耐心說明修改的用意,這樣才會令下屬心服口服,慢慢學會長進。其實他們每一位都有資格向我發脾氣、擺架子,甚至看兩三行就覺得寫得差,要求全篇重寫再重寫,我真的遇過這種改稿方式:不問情由,先全盤否定;自己對文件主題全無概念,卻怪執筆的人寫得太深;讀到不喜歡的詞彙,即情緒失控,用謾罵代替討論,這樣做看似很威風,但其實不會有助於稿件,既浪費時間,也影響士氣。所以我始終覺得,曾經遇上幾位文筆卓越又胸襟廣闊的上司,是我莫大的幸運。

改稿如鏡,照見的不只是文字的好壞,更是改稿者的學識與修養。那些願意俯身指點、耐心引導的前輩,他們留下的不只是修改過的稿件,更是一種認真工作、善待同事的良好態度。這種支持與體諒,比任何文字技巧都更值得傳承。

2026年10月8日 星期四

創作的背影



是枝裕和執導、改編自藤本樹同名漫畫的《驀然回首》,拍出兩個女孩的青春友誼,更動人的是她們合力創作漫畫的美妙時光。

我很早就在Prime Video看了58 分鐘的動畫版,當時已被這故事深深吸引,近日上映的真人電影版。除了神奇地還原漫畫的場景與情節,也增添了一些人物與情節,令故事更加完整,展現生命的輕薄與哀傷。

電影細緻地拍攝兩位主角在成長的不同階段伏案繪畫的場面,無論是小學時代互不相識卻以漫畫較量,初中成為好友天天聚在一起畫個不休,到後來透過投稿一鳴驚人成為備受矚目的漫畫家,她們都需要逐筆逐筆在畫紙上傾注心思與技術,一點也不能馬虎。正因為在這個輕視創作的世界裡找到了結伴同行的彼此,她們才能點燃巨大的熱情、無懼任何困難,在方寸畫幅間拓墾出屬於自己的天地。

也許有些觀眾會覺得這樣純粹聚焦於作畫的過程流於平淡,但凡是有過創作經驗的人,必然能從她們孜孜不倦的背影中,看見似曾相識的喜悅、挫敗、堅持與超越。那種在孤獨中提筆的複雜情緒,局外人或許難以感同身受,卻總能讓過來人感動得熱淚盈眶。

看電影的時候,多麼希望她們就這樣背對著全世界,一往無前地畫下去,可惜,這終究是一段帶著宿命般遺憾的故事。雖然藤本樹的原著已花盡心思安慰大家,但電影散場、燈光亮起,那份戲裡戲外的生命無常,依舊在心中留下了淡淡的悵惘。

儘管如此,《驀然回首》並不是要我們停在失去之中,而是溫柔地展現那些並肩前行的日子,無畏無懼地自由創作,透過畫紙上的每一道線條,寄託所有未完成的理想。即使同行的人不在身旁,只要仍願意提筆,創作的背影也會一直陪伴,驀然回首,總能看見成長歲月的一切美好。

(刊於2026年10月8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失敗總記錄:重讀《萬曆十五年》

有些書像某些特定的人生階段,你以為你讀過一次就算明白,其實只是水過鴨背,與作者的深意擦身而過。我第一次遇見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是在大學圖書館。那時握在手裡的是中華書局的簡體字版,紙質典雅,字裡行間散發著的並不是老派學術的艱澀,總之跟我對這家出版社的其他出品印象截然不同。然而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