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29日 星期二

寫什麼和不寫什麼

     


     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編輯跟我說,年輕作者思想活潑,只要認真寫,想寫什麼都可以。那個年代社會開明,報刊又有專業編輯層層把關,絕對不必擔心新作者亂來,反正最後倘若我寫的內容不符合他們的方針,他們輕則刪改,重則不予刊出,但口頭上還是會很大方地說,想寫什麼都可以,激勵年輕人交出創新的文字。

     有幾年我不知天高地厚,文章被「槍斃」之後,總是心有不甘,於是努力研究各種婉轉的表達方法,嘗試以意在言外的技巧做到兩全其美。期間又閱讀了各種關於出版和誹謗的法律條文,務求在下筆之前想清想楚,確保自己能立於不敗之地。久而久之,我似乎摸熟了某些標準與尺度,於是「槍斃」的情況大大減少,我也自覺寫出信心。

    隨著網絡興起,我想像到閱讀報章的人必然會減少,將來的讀者肯定都會活躍於網上,於是便順應潮流,先是在一些論壇網站寫,繼而自設「部落格」大張旗鼓,然後在不同的社交平台寫個痛快。旁人也許以為我很希望被讀者「看見」,其實我只是貪玩,而且因為寫得快,所以從來不覺得寫作是負擔。曾經有些工作機會是因為我的寫作能力或名聲而得到的,以前的機構負責人重視中文,樂於聘用知名作家,以示對文化的尊重,而且內部的文件起碼有一名文筆生動的人協力,說是附庸風雅也好,說是互相利用也罷,大家目標明確,合作總是愉快的。 不過時移事往,社會急速變化,「想寫什麼都可以」漸漸變成一則遙遠的傳說,代之而來的是許許多多的題材都不可以寫。

    近年我漸漸明白社交平台絕對不是一個安全的場域,大家在這裡的言行會留下痕跡,誰都不知道自己稀鬆平常的一句開玩笑的話將來會不會變成某種罪證,幾年前甚至有人向我提出警告,別對某些事情的報導按讚,當你的名字出現在按讚的行列,有些人會「解讀」成你對某些事情表示認同。我那時還笑說我對報導按讚,純粹是覺得那篇報導寫得好,可是對方語重心長地說,人家不會分得那麼細的,總之見到你的名字出現就會把你貼上某種標籤。不只一次聽到這類「溫馨提示」,書寫之前便會產生思想的角力。寫什麼已經變得次要,不能寫什麼才是需要認真思考的問題。

    過去半年我的生活有了較大的變化,因為有很多事情需要慢慢適應,所以寫作也無法形成計劃,只能零碎而怯懦地見步行步。我想像過繼續寫下去的悲觀結果,但經歷過這麼多年的高低起跌,寫作為我帶來的勇氣總是多於恐懼。而清醒的人都知道,在這耐人尋味的時期,文字可能會產生更重要的力量,無論是安慰別人,還是治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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