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兩年人事流轉,日子過得著實有些躑躅不順。俗務纏身倒也罷了,最叫人心裡不爽快的,莫過於每日閱讀新聞,總是讀到些語意含糊、邏輯不通、繁瑣冗贅的中文。讀現在一些本應淺白易懂的文案,總像在泥淖裡踩步,架床疊屋的長句、肉麻不堪的藻飾大行其道,讀來非但不能傳情,反倒叫人頭昏腦脹。每每讀到那些「進行一個閱讀的動作」、「做出高度的評價」,總不免興起斯文掃地、文化式微的感慨。古人說倉廩實而知禮節,如今物資豐沛,字裡行間的體統卻蕩然無存。不過,我相信心態決定境界,這世道越是喧囂混亂,讀書人越得潔身自愛。窗外風雨雖急,案頭乾淨就好。多讀兩本好書,落筆時認真推敲、字斟句酌,務求筆下字字清通、意到筆隨,這才不負幾十年來賣文維生的初衷。
二
逆境中尋找清涼,最好的辦法當然是翻書。近日燈下閒坐,重溫了余光中先生的舊作《中和西》。這本薄薄的小書,許多年前分明讀過,如今再見那些寫了筆記的頁面,才驚覺它早已化為骨血,深深影響著我大半生的寫作習慣與文案工作的專業操守。那時候的文人寫評論,背後都有學問與骨氣撐著。書裡收錄的名篇,如〈中文的常態與變態〉、〈用現代中文報導現代生活〉、〈早期作家筆下的西化中文〉、〈從西而不化到西而化之〉,乃至那篇讀來讓人拍掌叫好的〈論的的不休〉,每篇再讀都活靈活現,全部都是寫作的戒律,也是我終身受用的信念。想不到余先生當年所憂慮的「文化感冒」,如今已演變成應用中文的腫瘤與病毒。
三
在〈論的的不休〉裡,余先生最痛恨那種畫蛇添足的「的」字,彷彿沒有了這個介詞,中國人就不會說話了。我們現在常看到「他是一個有著高尚品德的、值得大家信任的好老師」,讀來坑坑窪窪,余先生建議把「的」字刪去,改成「他品德高尚,值得信任,是位好老師」,句子便立時有了骨骼與血肉。又如〈中文的常態與變態〉裡提到那些「惡性西化」的動詞名詞化,現在的媒體動輒「對這起案件進行深入的調查」,聽在老派讀書人耳裡,簡直像機器運作的雜音;明明「深入調查」四個字便能解決,偏要弄得像英文的動名詞結構般臃腫。
再看〈早期作家筆下的西化中文〉與〈從西而不化到西而化之〉,余先生批評五四以來的白話文若只一味硬譯西洋語法,只會顯得青澀而生硬。譬如英文裡常有的前置詞結構「在老師的指導之下,我完成了報告」,在道地的漢語裡,何不爽爽朗朗地說「老師指導我完成了報告」?中文本是講求「以簡馭繁」的感性文字,動詞有動詞的靈活,文言有文言的警策。在〈用現代中文報導現代生活〉中,他更提醒我們,現代生活雖新,中文的根柢卻不能丟,要在西語的條理中融會口語的自然,才能寫出既現代又優雅的文體。這些幾十年前的提示,如今讀來,依然像是一記記耳光,打在現代那些不知所謂的文人臉上。
四
掩卷之餘,心中不免有些激盪。在這個追求速成、大數據與人工智慧充斥的時代,我們經常遇到令人啼笑皆非、不知所謂的壞中文。有時想想,難免感到一絲寂寞與悲涼。但我始終相信,讀者的眼光是雪亮的。世事再變,思路清晰的人依然懂得分辨什麼是金子、什麼是沙礫;他們分得清哪一體是溫潤如玉的好中文,哪一種是粗製濫造的壞語體。喜歡寫作、以文字為志業的人,在這樣的時代更加不能自暴自棄。文學與語言的傳承,從來不是靠流俗的大眾,而是靠少數人的堅持。正因為別人對中文不在乎了,我們才更要在乎。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